孙悦的公寓里还残留着煤气的味道，淡淡的，像腐烂的鸡蛋。林深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法医科的人把尸体装进黑色运尸袋，拉链从脚底拉到头顶，发出刺耳的声响。沈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现场勘查记录，眉头拧成一个结。
“这是第四起了。”沈澜的声音很低，“我们在明，他在暗。每一次我们都晚一步。”
林深没说话。他盯着运尸袋上孙悦名字的标签，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U盘视频里她的样子——买菜、遛狗、冲镜头笑。她不知道自己被拍了，不知道自己会死，不知道自己的死亡会成为某个剧本里的一页。
“她的家人通知了吗？”林深问。
“父母在老家，已经打电话了。明天过来。”沈澜合上记录本，“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收尾。”
林深点头，走出公寓。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扶手一步步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到楼下，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闷热。他抬头看天，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幕布。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凌晨一点。林深没有开灯，摸黑坐到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洗冤录》。书页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像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剩余时间：4天
累计使用：4次。反噬进度：40%。
下面新添了一行：第四案：孙悦，完成。
林深的手指在“孙悦”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应该用这本书去看她的最后时刻，去听凶手说了什么，去找线索。但他不想再用了。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他的寿命，都在喂养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他想起凶手对王建国说的话——“告诉他，五天后见。”每一次凶杀都是一次倒计时提示。凶手在告诉他，你的命在减少。
林深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拿起红笔。他在“孙悦”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书页发光，灰白色的光幕铺展开来。他看到孙悦的最后七十二小时。
画面快进。孙悦在超市买菜，在公园遛一只金毛，在小区门口取快递。一切都很日常，很平静。最后一天，她没有出门，穿着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他凑近看——“你会在六月十五号晚上九点半死在自家客厅里。”她看完，嗤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以为是诈骗短信。
下午五点，她走进厨房，准备做饭。灶台上的煤气开关被人动过了，但她没有注意到。她拧了一下开关，打火，火苗窜起来，一切正常。她烧了一壶水，切了点菜，然后在客厅吃饭、看电视。七点半，她洗了澡，换了一身睡衣。八点半，她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
然后，最后三分钟。
厨房里传出了嘶嘶声。煤气软管脱落了，煤气涌出来，无色无味，但她没有察觉到。她头开始晕，以为是累了，闭上了眼睛。意识渐渐模糊，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
门铃响了。她没有听到。
门锁转动的声音。戴口罩的男人走进来，步伐沉稳。他走到厨房，关掉了灶台的总开关，然后走到客厅，站在孙悦面前。她已经昏迷了，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凶手低下头，凑近她的耳朵。
“你是第五个祭品。还有三个，仪式就完成了。”
孙悦没有反应。她已经听不到了。
凶手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告诉林深，他越用那本书，我越强大。”
然后他转身离开，轻轻关上了门。
光幕消散。林深坐在黑暗中，手里还握着红笔。他反复回想凶手最后一句话——“他越用那本书，我越强大。”
什么意思？他每次用生死簿，凶手就会变强？他的力量来自这本书？还是来自他的使用行为？
林深翻开生死簿，一页一页地看。每一页上都有一个死者的名字，都是他用红笔画过圈的。每一个圈，都在消耗他的寿命。而这些消耗掉的生命能量，去了哪里？
他想起顾小曼翻古籍残卷时念过的一段话——“此书非死于人手，乃死于喂养。有人以命饲之，持者以命供之。”凶手在以命饲书，他是持者以命供之。不是双向的，是单向的——他每次用书，都在给凶手输送能量。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的噪音。远处有警笛声在响，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他低头看手腕，印记上的数字“3”还在，但印记的颜色更深了，暗红色像快要凝固的血。
他拿起手机，给沈澜和顾小曼各发了一条消息：“来我家，有重要发现。”
凌晨两点，沈澜和顾小曼先后到了。林深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茶几上摊着生死簿和那本古籍残卷。顾小曼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说话，坐到沙发上。沈澜站在旁边，双手抱胸。
“我用生死簿回溯了孙悦的死。”林深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凶手在最后说了三句话。第一句，‘你是第五个祭品，还有三个，仪式就完成了。’第二句，‘告诉林深，他越用那本书，我越强大。’”
“第三句呢？”沈澜问。
“只有两句。第三句他没说，或者只对死者说了，但死者已经听不到了。”
顾小曼皱眉：“‘他越用那本书，我越强大’——谁是‘他’？”
“我。”林深指着自己，“每次我用生死簿回溯死者的死亡，凶手就会吸收某种能量，变得更强大。这本书是一把双刃剑，我用它破案，就是在给凶手输血。”
沈澜放下手臂，盯着他：“你能确定？”
“残卷上有记载。”林深翻开古籍残卷，找到那一页，念出声，“‘持书者每用一次，则书中怨念回溯，喂养暗处之人。用之愈多，饲之愈甚。’”
顾小曼凑过来看，脸色发白：“意思是，你每用一次，凶手就越强。你用的次数越多，他就越接近……某种目标。”
“什么目标？”
“‘书成则灵现，灵现则永生。’”林深合上残卷，“他在用我完成这本书。”
客厅里安静了。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像在敲打耳膜。
沈澜第一个开口：“那你不能再用了。”
林深点头：“我知道。”
“不用你怎么破案？”顾小曼问。
林深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们。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
“我会想办法。”他说，“用人脑，不用那本书。”
沈澜走到他身后，声音很轻：“你确定？”
林深转过身，看着沈澜的眼睛：“不确定，但我会试。”
顾小曼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深：“你注意休息，脸色很差。”
“你也注意安全。”
顾小曼走了。沈澜也走了。林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的生死簿安静地躺着，封面上的《洗冤录》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伸手把书合上，塞进抽屉，锁好。
他不想再看到它。
第二天上午，林深去了市局。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四起案件的卷宗。他用笔在白板上写下每一个细节——时间、地点、死者身份、凶手特征、作案手法。四条线在纸上交错，他试图找出规律。
中午，沈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盒饭。
“吃。”她把盒饭放到桌上。
林深没动。
“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沈澜打开自己的盒饭，夹了一块排骨，“你想把自己饿死？”
林深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嚼了几下，咽不下去。他放下筷子，看着白板上的线索：“陈媛媛、张伟、王建国、孙悦。四个人，四种不同的社会身份，没有明显的交集。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跟我有关。”
沈澜停下咀嚼：“什么意思？”
“陈媛媛的案子，我是法医。张伟想采访我。王建国是我的前同事。孙悦……她住的小区，是我父母以前住的小区。”
沈澜放下筷子：“你父母？”
“我十六岁之前住在翠屏小区。后来搬走了。”林深的声音很平，“凶手在查我的底细。”
沈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意味着他离你很近。”
“我知道。”
手机响了。林深看了一眼屏幕，是顾小曼打来的。他接起来，对面顾小曼的声音很急促：“林深，你快过来！我的工作室被人翻过了！”
林深站起来：“你人没事吧？”
“没事，我出门买东西，回来发现门锁被撬了。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但什么都没丢。”
“我马上到。”
林深挂断电话，拿起车钥匙。沈澜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赶到顾小曼的工作室。门锁确实被撬了，锁芯歪在一边。顾小曼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看到林深像看到救星一样冲过来。
“你看看。”她拉着林深进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书架上的书被扔了一地，桌上的三台显示器被推倒，键盘、鼠标散落在地上。抽屉全部被拉开，里面的文件翻得到处都是。
林深蹲下，看地面上的脚印。鞋码大约四十二，靴子，有深纹路。
“什么都没丢？”他问。
“我检查过了，电脑、硬盘、移动硬盘都在。钱也没丢。”顾小曼的声音发抖，“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林深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有一个空位，那里原本放着一本古籍残卷——顾小曼从旧书市场淘来的那本。
“残卷呢？”林深问。
顾小曼愣住，冲到书架前，用手摸了一下空位：“我……我昨天带回家了。”
“带回家了？”
“对，我放在你家的茶几上了。昨晚看完忘带回来。”
林深的血液冷了一瞬。他昨晚从家里出来时，茶几上确实放着那本残卷。如果凶手翻了他的家——
他转身冲出门，上车，发动引擎。沈澜和顾小曼跟在后面，一路狂飙。
到家，门锁完好。林深推开门，客厅里一切正常。茶几上，那本残卷还放在那里，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但茶几上多了一个信封。
白色信封，没有寄件人，只写着“林深”两个字。字是打印的，宋体。
林深戴上手套，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顾小曼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贴胶带，眼睛睁得很大，充满恐惧。照片背面手写着一行字：“你不用生死簿，我就杀你身边的人。倒数24小时。”
沈澜凑过来看，脸色铁青：“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顾小曼从林深身后探过头，看到自己的照片，腿软了，扶住墙才没倒下去。
“这是……这是我家！”顾小曼指着照片背景里的书架，“这是我工作室的椅子！他刚才翻我东西的时候，把我绑了拍了照？可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啊！”
“他拍了照，然后把你放了你才回去的。”林深的声音很冷，“他不想伤害你，他只想用你威胁我。”
沈澜拿过照片，翻看背面。右下角有一个时间戳——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现在是下午两点，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
“他说24小时。”沈澜把照片还给林深，“我们还有时间。”
林深走进卧室，拉开抽屉。生死簿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把它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倒计时数字在跳动，从“3”变成了“2”——他的时间又少了一天。
累计使用次数还是4次，反噬进度40%。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警告：持书者连续24小时未使用，将自动扣除一天寿命。
林深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这本书在逼他——你不用我，我就杀你。你用了，我就减你寿命。不管用不用，你都得死。
他走出卧室，把生死簿放到茶几上。沈澜和顾小曼看着他。
“他用顾小曼威胁我，逼我用这本书。”林深说，“如果我不用，他会杀了她。如果我用了，我的寿命会减少，而且会让他变强。”
“那你用不用？”顾小曼的声音发抖。
林深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刺眼，楼下有小孩在玩耍，笑声传上来，和屋子里的沉重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会想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沈澜追问。
林深转过身，看着沈澜的眼睛：“你不用管。你把顾小曼带走，找个安全的地方。”
沈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她拉起顾小曼的手，往外走。顾小曼挣扎了一下，回头看林深，想说什么，被沈澜拽走了。
门关上。
林深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生死簿。他翻开最后一页，笔尖悬在空白处。他想写下一个名字——凶手的名字。但他不知道。
门外有人敲门。他走过去开门，是快递员，送了一个小纸箱。签收，拆开，里面是一个手机。
手机亮着，屏幕上有一条已编辑好的短信：“林深，你不用找顾小曼了。她在我这里。”
林深拨回去，对方关机。他打电话给沈澜：“顾小曼跟你在一起吗？”
沈澜那边沉默了两秒：“她在我车上，我正带她去安全屋。”
“你先别动，我过来。”
林深赶到时，沈澜的车停在路边，副驾驶座上没有人。沈澜站在车外，脸色煞白。
“我下车买水，回来她就不见了。”沈澜的声音发抖，“车门锁着，没有撬痕。”
林深看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纸条：“谢谢你的配合。我只需要威胁他，不需要真的伤害她。但如果他不听话，我就不保证了。——编剧”
他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你不用生死簿，我就杀你身边的人。你身边的人不多，够玩一阵。”
他回复：“她在哪？”
对方秒回：“你用了生死簿，我就告诉你。”
林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翻开生死簿，笔尖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不知道应该写谁的名字，因为顾小曼还没死。但对方要他用的，不是写名字，是随便用一次就行。只要他翻开书、画一个圈，不管是谁的名字，都算一次使用。
他翻了翻书，找到了一个名字——顾小曼。
不，顾小曼还活着，不能写。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编剧。
不是真名，是代号。但书认了。
林深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书页发光。他看到了一个昏暗的房间，角落里有一把椅子，顾小曼被绑在上面，嘴贴胶带，眼睛紧闭，但胸口在起伏——她还活着。
画面的角落里，有一个人的背影。黑色连帽衫，看不清脸。
然后是一行字浮现在书页上：“谢谢你。你又给了我一天。24小时后，下一个。”
光幕消散。
林深合上书。手腕上的印记痛了一下，数字从“2”变成了“1”。还有一天。
他拿起手机，发消息：“我用了。她在哪？”
对方发来一个定位，是城郊的一个废弃仓库。
林深开车冲过去。沈澜跟在后面。两人破门而入，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卷胶带。顾小曼不在。
地上有一张字条：“骗你的。你用了书，我就放了她。她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林深瘫坐在椅子上，额头全是冷汗。
手机又响了。是顾小曼打来的：“林深？我在家门口，门锁换了，我进不去。沈澜呢？”
林深闭眼，长出一口气。她活着。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仓库的天花板。铁皮屋顶在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他用了一次生死簿，换来了顾小曼的命。但他的寿命只剩一天了。
而编剧，又从他这里吸走了一天的能量。
恶性循环。
林深站起来，走出仓库。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住眼睛，手腕上的印记在阳光下发出暗红色的光。数字“1”在裂纹中闪烁，像一只眼睛在倒数。
他还有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