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收发室的老王头把一沓信封摔在桌上,油腻的手指在牛皮纸袋上留下指纹。林深翻到第三封时,手指停住了。信封上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收件人三个字——“林深”。字是打印的,宋体,字号四号,工整得像一份公文。
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张A4纸。纸是普通的打印纸,没有水印,没有折痕。上面只有几行字,同样是打印的:
“林深,欢迎加入游戏。李雪是我的第一个作品,你是第二个。她违规了所以死,你只要按规则走,我会让你活。——编剧”
沈澜凑过来,目光落在“编剧”两个字上:“谁?”
“不知道。”林深把信纸放到桌上,用手机拍了照。
“你要查吗?”
“你先看这封信。”沈澜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U盘在信封夹层里。”
林深捏了捏信封,确实有一个硬物。他拆开封口的内层,一个黑色U盘掉出来。U盘是杂牌,没有任何标识。
“别插你电脑。”沈澜说。
林深已经拔出了U盘。他把U盘递给顾小曼——她刚从门口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顾小曼接过U盘,看了看,皱眉:“这种U盘批发市场十块钱一个,查不到来源。”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我先隔离一下,怕有病毒。”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MP4格式,文件名是“预告.mp4”。
顾小曼点开文件。
画面晃了几下,像是手持拍摄的。镜头对准一栋居民楼的外墙,灰色瓷砖,空调外机,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镜头缓缓上移,停在三楼的一个窗户上。窗户开着,窗帘是米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然后画面切了。一个女人的生活片段剪辑在一起——她在超市买菜,在公园遛狗,在办公室敲键盘,在小区门口取快递。每一个片段都很短,像被偷拍的素材。最后一个画面是她站在自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门牌号在镜头里清晰可见:“翠屏小区7栋302”。
视频时长四十七秒,没有声音。
顾小曼把画面定格在门牌号上,放大,调了一下对比度。数字清晰了。
“翠屏小区。”沈澜重复了一遍,“和陈媛媛、张伟同个小区?”
林深摇头:“不同。陈媛媛在3栋,张伟在4栋。这个是7栋。”
顾小曼快速敲键盘,调出翠屏小区的地图。三栋楼呈品字形排列,3栋、4栋、7栋分别在三个角上,中间是一个小型花园。
“他在画圆。”顾小曼说,“3栋、4栋、7栋,三个点已经定了。下一个应该是哪个方向,等第四个点出来才知道。”
林深看着屏幕上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不像是陈媛媛、张伟那样跟李雪案有关的人,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
“查一下这个女人的身份。”林深说。
顾小曼把截图导入人像识别系统,等了三十秒,结果出来了:“孙悦,三十二岁,自由职业者,独居。社会关系里没有跟李雪案重叠的人。”
“那为什么是她?”沈澜问。
林深没有答案。
会议室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一股霉味。林深盯着屏幕上孙悦的脸,脑子里在过每一个案子的细节。陈媛媛、张伟、王建国——三个人都跟李雪案有关。为什么现在跳出来一个无关的人?
除非她是诱饵。
“他是在测试。”林深说,“测试我们能不能在他预告的时间里找到她、保护她。”
“那我们就去找她。”沈澜站起来,“他发预告的时候,孙悦应该还活着。”
顾小曼已经打开了实时监控系统,调出翠屏小区周边的公共摄像头。画面一帧一帧地跳,三十分钟前,孙悦从小区门口走出来,穿着白色T恤,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
“她去了附近的超市。”顾小曼切换画面,调到超市的摄像头。孙悦在货架前挑东西,表情轻松,和视频里一模一样。
“人还在。我们来得及。”沈澜拿起车钥匙。
林深看了一眼手表。视频的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他已经知道孙悦会死,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在哪里死、怎么死。预告只给了地点,没给时间。
“不用去了。”林深说。
沈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在预告里只给了地点,没给时间。”林深说,“如果我们现在去找她,他可能会提前动手。或者,他会换一个人。我们不知道他的时间表。”
“那我们就在那等着。”沈澜的声音硬了,“守株待兔。”
林深摇头:“他要的就是我们守住她,这样他就不会在那个地点动手。他会换地方,换人,然后说是我们破坏了他的规则,惩罚我们。”
沈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放下车钥匙:“你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做?”
“我们做一件事。”林深转向顾小曼,“追踪这个U盘的IP。他给我们发U盘,一定会留下痕迹。”
顾小曼已经在做了。她的屏幕上跑着一串串代码,绿色字符像瀑布一样往下滚。三分钟后,她停下来,表情不太好:“他用的是三层跳板,第一层是国外的公共服务器,第二层是……学校的服务器。”
“哪个学校?”
“南城大学。”
林深和沈澜对视了一眼。
“李雪的母校。”沈澜说。
顾小曼继续追踪:“第三层是……市局的服务器。”
房间里安静了。林深感觉血液冷了一瞬。
“他用市局的服务器做了最后一层跳板。”顾小曼的声音发紧,“这意味着他对市局的网络架构非常熟悉。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林深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张人脸,正看着他。凶手在市局内部,或者至少有一个在市局内部的人帮他。三年前李雪案被搁置,有人在暗中压着不让翻查。现在连环杀人案,有人提前知道他的动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市局大院,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警车,院子里有人在抽烟、聊天、打电话。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那个内鬼。
“先不管这个。”林深转过身,“孙悦的地址查到了,我们分两组。一组去翠屏小区蹲守,一组留在这里继续追踪IP。”
沈澜点头:“我带人去小区。你和顾小曼留在这。”
“小心。”林深说。
沈澜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深和顾小曼。顾小曼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嘴里念念有词。林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调出一个个数据包,拆解、分析、溯源。
“他技术很强。”顾小曼说,“不止是熟悉网络,他对加密算法也有研究。这几种跳板方式是我在黑客论坛上才见过的。”
“你比不过他?”
顾小曼停下来,转头看他:“你这是在激我?”
“我在问你。”
“他强。但我不比他差。”顾小曼转回去,继续敲键盘,“给我时间,我能追到他。”
“我们没有时间。”林深看了一眼手腕。印记上的数字“3”还清晰,但颜色更深了。四天后,倒计时归零。但凶手不会等四天,他会在下一个阴日杀人,也就是后天。
下午四点,沈澜打来电话。背景音很安静,她压低声音说:“翠屏小区一切正常。孙悦三点半回家了,现在应该在家里。”
林深问:“她一个人?”
“一个人。我让人守在楼下和对面楼道里,她插翅难飞。”
“别让她发现你们。”
“知道。”沈澜挂了。
林深把手机放到桌上,揉了揉太阳穴。四十七秒的视频,几个生活片段,一个门牌号。凶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个人放在那里,让他们去猜。猜对了,也许能救一命。猜错了,一条人命。
他讨厌这种游戏。
傍晚六点,林深和顾小曼去了她的工作室。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她家客厅,三面墙都是书架,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主机嗡嗡响得像服务器机房。
“我把视频再分析一遍。”顾小曼把U盘插到一台专用的分析机上,“这次看元数据。”
视频文件的元数据显示,拍摄设备是一部手机,型号是两年前的老款,没有GPS定位信息。创建时间被修改过,原始时间被覆盖了。
“他做了数据清洗,把原始信息抹掉了。”顾小曼说,“但有一件事他没做——视频里的声音。”
“视频没声音。”
“不,视频文件有音轨,但内容被静音了。音轨里不是空白,是他加了噪声。”顾小曼调出音频频谱,密密麻麻的彩色条纹像等高线图,“你看,这里有规律的波形。这不是随机噪声,是编码过的信息。”
“能解码吗?”
“能。给我……一小时。”
林深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不敢睡。闭上眼就是孙悦的脸,圆脸,酒窝,拎着购物袋从超市出来。她不知道自己被拍了,不知道自己被预告了,不知道有人在等她死。
四十分钟后,顾小曼喊他:“解码出来了。”
林深睁开眼,走到显示器前。屏幕上是一行数字和字母的组合:2024-06-15-21-30-7-302。
“日期、时间、楼栋、房号。”顾小曼的手指在屏幕上点着,“六月十五日,晚上九点三十分。就是今晚。”
林深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四十分。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他拿起手机,打给沈澜。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今晚九点半,孙悦家。”林深说,“凶手会在那个时间动手。”
“你怎么知道?”
“U盘的音频里藏了时间信息。”
沈澜沉默了两秒:“我现在安排人上楼,把孙悦转移走。”
“别。”林深说,“你转移她,凶手会换目标。你留在那,守住她。”
沈澜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要我拿她当诱饵?”
“我要你活捉他。”
电话挂了。
林深放下手机,手在微微发抖。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控制自己。顾小曼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八点。八点半。九点。
九点十分,沈澜发来一条消息:“楼道里有人。脚步声,很轻,正往上走。”
林深打字回:“几个人?”
“一个。穿黑色连帽衫,口罩。”
林深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别动。让他上去。”
“林深——”
“他需要开门。门锁了,他要撬锁。你在他撬锁的时候抓他。”
沈澜没回。
九点二十分。九点二十五分。九点二十八分。
林深的手机屏幕亮了。沈澜发来三个字:“抓到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顾小曼也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但沈澜的下一句话让他浑身冰凉:“抓到了,但孙悦已经死了。”
林深愣住:“怎么死的?”
“煤气中毒。厨房的灶台开着,没打火。房间里全是煤气。他敲门的时候,她可能已经昏迷了。”沈澜的声音很疲惫,“凶手不是来杀她的,是来确认她死了没有。”
林深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他根本不是撬锁进门。他敲门,没人应,就报了警。我们冲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全是煤气味,孙悦趴在沙发上。”沈澜停顿了一下,“我们晚了一步。”
林深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乱飞。他低头看手腕,印记上的数字“3”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新浮现的:
第五案:完成。
凶手在炫耀。
他不是在杀人,是在表演。每一个人都是他的作品,每一次死亡都是他剧本里的一页。林深不是警察,他是观众。
顾小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你没事吧?”
“没事。”林深关上窗户,“我要去现场。”
“现在?”
“现在。”
林深开车到翠屏小区时,楼下停着六辆警车,红蓝灯光在居民楼墙面上交替闪烁,把小区照得像迪斯科舞厅。他上楼,走廊里站满了人。沈澜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纸条。
“在厨房灶台上发现的。”沈澜把证物袋递给他。
纸条上打印着一行字:“你来得太慢了,林深。下次快一点。——编剧”
林深把证物袋还给沈澜,走进孙悦家。客厅里,法医科的人正在取证。孙悦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姿势像睡着了一样。没有血,没有挣扎,没有伤口。煤气中毒,安静地死,像关灯一样。
他走到厨房,灶台的开关还开着,煤气管道上接了一根软管,软管的另一头塞在灶台下面的通风口里。这是一个定时装置——煤气开到最大,软管被压住,等软管弹开,煤气就会涌出来。
“他在两小时前就布好了。”身后的技术员说,“灶台开关被胶带固定住,软管用冰块压住。冰块融化,软管弹开。他根本不需要在场。”
林深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三十分,孙悦死了。不管有没有人守在楼下,不管有没有人提前预警,她都会死。凶手把一切都算好了,包括他们的反应时间。
他走出孙悦家,走到楼下,坐到花坛边上。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砖缝。
沈澜走过来,坐到旁边:“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样?”
林深抬起头,看着远处路灯下飞舞的飞虫:“因为他在证明一件事——他想让我死,我活不了。”
沈澜沉默了。
“他每一封信、每一个预告、每一个死者,都在告诉我同一个信息:你逃不掉的。”林深站起来,“我要证明他错了。”
他走回车里,发动引擎。沈澜跟上来,敲了敲车窗。林深摇下车窗。
“你一个人去哪?”沈澜问。
“回家。”
沈澜盯着他看了三秒:“我送你。”
“不用。”
林深开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孙悦的脸。他没见过她本人,只在视频里见过。圆脸,酒窝,拎着购物袋。她不知道自己会死,不知道自己的死亡会被用来刺激一个陌生人。
到家后,他拿出生死簿。最后一页的数字变了:
剩余时间:3天
累计使用:5次。反噬进度:50%。
第五案:孙悦,完成。
他拿起红笔,在“孙悦”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书页发光,灰白色的光幕铺展开来,他看到了孙悦的最后时刻。一个人在厨房里布设煤气装置,手很稳,动作很快,全程戴口罩。最后三句话,凶手是对着空气说的——“第五个。还有四个。”
林深合上书,把它放在床头。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沈澜发来一条消息:“孙悦的通讯记录里,有一个号码打了十二次,都是最近一周。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
林深打字回:“是不是给她发过什么?”
“发过一条短信:‘你会在六月十五号晚上九点半死在自家客厅里。’她没信,以为是诈骗。”
林深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还会有第六个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