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走进会议室时，沈澜已经在了。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卷宗，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窗帘没有拉，早晨的阳光直射进来，照得白板上的照片反光。
“我想查三年前的碎尸案。”林深把一张打印纸放到桌上，纸上列着李雪案的时间线和所有相关人员。
沈澜没有马上回答。她盯着林深看了三秒，然后说：“我之前查过你。”
林深没动。
“你三年前入职碎尸案后，一直在私下调查。”沈澜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档案室的借阅记录显示，你调阅李雪案资料的次数是十三次。比办案民警还多。”
林深拉开椅子坐下：“所以？”
“所以你不是关系户。”沈澜把咖啡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有秘密，但我现在不想知道。我只想抓凶手。”
林深看着她，等着下文。
“碎尸案和这三起连环杀人案，一定是同一个凶手。”沈澜翻开卷宗，“作案手法不同，一个是碎尸，一个是割喉。但动机一样——祭祀。”
顾小曼推门进来，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气喘吁吁：“我查到了重要信息！”
沈澜皱眉：“这位是？”
“我发小，顾小曼，技术外援。”林深说。
沈澜看了林深一眼，没反对，示意顾小曼坐下。
顾小曼打开电脑，投影到大屏幕上。画面是一个黑色背景的网页，上面只有几行白色文字，字体是旧式的宋体，像墓志铭。
“这是暗网的一个祭祀论坛。”顾小曼指着屏幕，“凶手每次作案前，都会在这里发布‘死亡预告’。你们看——”
她把页面往下拉，三条帖子并列排开：
第一条，发布时间是陈媛媛遇害前三天。内容：“头七收人，城东，女。”
第二条，张伟案前三天。内容：“二七引魂，城北，男。”
第三条，王建国案前三天。内容：“三七渡河，城西，男。”
“头七、二七、三七。”沈澜念出声，“他在按丧葬流程杀人。”
顾小曼点头：“而且每次的地点和死者性别都对应上了。城东、城北、城西——他在画一个圆。”
林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十字，标注东南西北。然后把三起案件的地点标上去——城东、城北、城西，三点连起来，是一个不完整的弧线。
“下一个应该是城南。”林深说。
沈澜走到白板旁边，指着地图：“城南的哪里？城南很大。”
顾小曼调出论坛页面，刷新了一下。屏幕跳出来一条新帖子，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
“四七指路，城南，墓。”
“墓？”沈澜重复，“墓地？殡仪馆？”
林深盯着那个“墓”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李雪案的七块尸块，有一块是在城南的公墓附近找到的。”
沈澜立刻翻开李雪案卷宗，找到物证清单，手指快速划过页面：“对。第六块尸块，在城南永安公墓的围墙外发现的。”
“凶手在用地标做指引。”林深说，“每一次杀人，都是在指向下一个地点。李雪案的抛尸点，就是下一次杀人的导航。”
顾小曼敲了几下键盘，调出永安公墓的位置，然后卫星图上标注出三起案件的案发地点。四个点连起来，是一个不完整的圆，圆心指向市中心的某个位置。
“圆心的位置……是市局。”顾小曼的声音发紧。
会议室安静了。
沈澜合上卷宗，说：“不管圆心在哪，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阻止第四起。距离下一个阴日还有四天，我们要在四天内锁定凶手。”
林深看了一眼手腕。印记上的数字还是“5”，但他知道，四天后不只是下一个阴日，也是他的倒计时终点。
顾小曼说：“我继续盯着论坛，看凶手会不会发更多信息。”
沈澜说：“我去查永安公墓附近的监控，看有没有可疑车辆。”
林深说：“我去法医室，重新验一遍李雪案的尸块。”
沈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三人各自动身。
法医室在地下三层，温度常年保持在四度。林深拉开冷藏柜的抽屉，七袋尸块排列整齐，每袋都贴着标签，标注发现地点和发现时间。
他戴上手套，打开第一个袋子。这是一段前臂，切口平整，骨茬整齐。他用卡尺测量切口角度，记录数据。
第二个袋子，上臂。切口角度一致。
第三个，小腿。一致。
第四个，大腿。一致。
第五个，躯干。一致。
第六个，手掌。切口角度有点不同——比其他的偏了五度。
林深皱起眉头。他把第六块尸块放到显微镜下，仔细观察切口边缘的组织。肌肉纤维的断裂方向和其他几块不一样。这不是同一把刀切的，或者说，不是同一个人切的。
他拿出第七块尸块——这是最后找到的一块，肩胛骨连带部分肌肉组织。切口的角度的和第六块一样，也偏了五度。
林深靠在椅背上，盯着显微镜的目镜。七块尸块，前五块是同一个人的手法，后两块是另一个人的。不是一个人作案。至少有两个凶手。
他重新整理数据，把每块尸块的切口角度、深度、方向都写在白板上。前五块的数据高度一致，后两块的数据也高度一致，但两组数据之间有明显的差异。
林深拿手机拍下白板，发给沈澜，附了一条语音：“李雪案的尸块是两个人切的。前五块是专业屠夫，后两块是模仿者。或者反过来——前五块是模仿，后两块是专业。”
沈澜秒回语音，背景有风声，应该在路上：“专业屠夫？你怎么判断？”
“切口角度、力度、刀具型号。前五块用的是屠宰刀，刀刃弧度大，适合切割肌肉和骨骼。后两块用的是手术刀，刀刃直，精密度高，但力度不足。”
“外科医生？”
“有可能。”
林深挂了电话，把尸块放回冷藏柜。关上抽屉的瞬间，他看到柜门上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还剩两块，在你身体里。”
他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纸条不是他的，不是任何法医室同事的。它贴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盯着他。
林深撕下纸条，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和正面一样：“八块尸块，九块才能成祭。你是第九块。”
他攥紧纸条，纸条在他掌心里被汗水浸湿。
下班后，林深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黑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客厅的灯没关。他明明记得早上出门时关了灯的。
林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客厅里一切正常，沙发、茶几、电视、书柜，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但茶几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快递纸箱，尺寸比鞋盒大一圈，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没有动那个箱子，先检查了门窗。窗户锁着，门锁没有撬痕。送快递的人有钥匙，或者在他出门后到回家前的这段时间里进过屋。
林深拿手机拍了箱子的照片，发给沈澜，然后戴上手套，拆开。
箱子里是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泡着一块人体组织——一只手，断口处能看到骨骼和肌肉的切面。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涌出来，呛得他后退了两步。
罐子的底部压着一张纸条，黄色的便签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四个字：“还剩一块。”
林深把纸条翻过来。
“在你身体里。”
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酸涩的液体冲到喉咙口。他冲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胃酸烧灼食道的灼痛感。
他撑着洗手台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眼睛红得像几天没睡。手腕上的印记在日光灯下发出暗红色的光，裂纹里的“5”字已经变成了“4”。
还有四天。
林深走回客厅，蹲在地上，盯着那个玻璃罐。罐子里的人手在水里微微浮动，像活着一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断口的切面。
切口角度和角度仪数据——他拿起手机，翻出法医室拍的白板照片，对比。
这块尸块的切口角度，和李雪案中第六、第七块尸块的数据完全一致。用的是手术刀。
林深站起来，打电话给沈澜。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他寄了第八块尸块。”林深的声音在发抖，他控制不住。
电话那头沈澜沉默了一秒：“第八块？”
“李雪案当时只找到七块。这是第八块。”林深呼吸急促，“他留了一张纸条，说第九块在我身体里。”
沈澜沉默了三秒。那三秒很长，长到林深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在家别动，我叫顾小曼一起过去。”沈澜说，语气变了，不再是警察对证人的语气，是人对人的语气，“我们见面谈。”
林深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玻璃罐。罐子里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淡黄色的光晕，那只手在液体里微微转动，像在朝他招手。
他想起了第一集里陈媛媛死前听到的那句话——“告诉林深，下一个是他。”
下一个是他。不是让他死，是要他成为第九块尸块。成为祭品。
林深翻开《洗冤录》，最后一页的数字变了：
剩余时间：4天
累计使用：4次。反噬进度：40%。
下一祭：持书者。
他的手指停在“持书者”三个字上。纸张是凉的，但那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
门铃响了。沈澜和顾小曼同时到了。
林深开门，两人进来，看到茶几上的玻璃罐，都停下了脚步。
顾小曼捂住嘴，退到门口，脸白得像纸。沈澜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罐子里的手。
“断口切面和你在法医室验的那两块一致。”沈澜说，“是同一个人切的。”
“外科医生。”林深说，“李雪案的碎尸，后两块是外科医生切的。前五块是屠夫。两个人。”
沈澜站起来，看着林深：“纸条呢？”
林深把两张纸条递给她。沈澜看了，没说话，把纸条装进证物袋。
“第九块在你身体里。”沈澜重复了一遍，“他在说你是第九块，还是说……你体内有第九块？”
林深摇头：“我不知道。”
顾小曼从门口挪过来，声音发抖：“第九块不是一块尸块，是……”她停了一下，“是持书者。你们看李雪的论文，最后一段——”
她翻开笔记本电脑，找到李雪论文的最后一页，念出声：“‘第九祭，持书者自祭其身，魂归书中，书成。’意思是，最后一个祭品不是尸体，是拿着这本书的人。他自己把自己献祭，书就完成了。”
“完成什么？”沈澜问。
顾小曼往下翻了一页，声音更低了：“‘书成则灵现，灵现则永生。’这本书会……活过来。”
林深把《洗冤录》拿起来，举到灯光下。书皮泛黄，纸张脆弱，像一具干枯的尸体。但如果仔细看，书脊的纹路像是血管的走向，封面的触感像是人皮。
他一直觉得这本书手感不对，现在他知道了——这确实不是纸。
沈澜从他手里拿过书，翻了几页，又合上。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这什么皮？”沈澜问。
林深没回答。顾小曼也没回答。三人都知道答案。
沈澜把书放到桌上，深吸一口气：“我们先不管这本书是什么皮。现在的问题是，凶手在按祭祀流程杀人，李雪是第一个祭品，陈媛媛、张伟、王建国是第二、第三、第四个。按照七天一个阴日的规律，下一个祭品在四天后。我们要阻止他。”
“怎么阻止？”顾小曼问，“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林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在白板上写下所有人名和案件信息，线条交错成一张网。
“凶手知道我是持书者，知道我用法医的身份接触李雪案，知道我给王建国写的那份报告。他对我的动向了如指掌。这说明……”
“他是你身边的人。”沈澜接话。
林深点头。
顾小曼倒吸一口凉气：“你怀疑谁？”
林深没回答。他盯着白板上的名字，把所有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沈澜？不，沈澜对真相的渴求是真的，她的愤怒和恐惧是真的。顾小曼？她刚知道这本书的存在，她没时间布局三年。副局长？副局长一直在暗中压着李雪案，不让人翻查，他有动机也有能力。
但副局长不是唯一可能的人。名单上还有很多人——三年前专案组的每个人，都有嫌疑。
林深的手机震动了。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你找到了第八块？第九块在你心里。四天后，我来取。”
林深把手机给沈澜看。沈澜立刻拨回去，关机。
顾小曼调出手机号的归属地查询，显示是虚拟号码，无法追踪。
“他在耍我们。”顾小曼说。
“不。”林深盯着那条短信，“他在给提示。‘第九块在你心里’——不是在我的身体里，是在我的记忆里。第九块尸块，是我知道但没找到的那个东西。”
沈澜看着他：“什么东西？”
林深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李雪案的第九块尸块从来没有被找到过。抛尸记录显示有九个抛尸点，但只找到了七个。第八块今天寄到了，第九块一直没有出现。
如果第九块不是一个尸体部位，而是一个信息、一个证据、一个真相呢？
“齿痕。”林深睁开眼，“李雪牙齿上的咬痕是谁留下的。那是第九块。”
沈澜和顾小曼对视一眼。
林深继续说：“李雪的论文里提到，齿痕仪式是‘魂引’的关键。咬痕是魂灵的通道。谁咬的，谁就是祭祀的执行者。找到那个齿痕的主人，就找到了凶手。”
“你有齿痕的比对样本吗？”沈澜问。
“有。”林深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文件夹，“当年我提取了李雪牙齿上的咬痕印模，做了石膏模型。我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来比对。”
“比谁？”
林深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个塑料密封袋，袋子里是一个白色的石膏模型，上面有两排清晰的齿痕。他把模型放到桌上，说：“比所有人。先从市局内部开始。”
沈澜沉默了五秒，说：“好。我帮你。”
林深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愧疚。他不想把沈澜卷进来，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从明天开始。”林深说，“我们三个人，分头查。”
顾小曼举起手：“我查网络痕迹和暗网论坛。沈澜你查警队内部的可疑人员。林深你查齿痕比对和祭祀仪式的细节。”
沈澜点头，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深：“你还剩几天？”
林深低下头，手腕上的印记在袖口下露出一个角，暗红色的光在灯光下闪烁：“四天。”
沈澜走了。
顾小曼也走了。
林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是那个玻璃罐，罐子里的人手在水里浮动。旁边是《洗冤录》，书页在风里微微翻动，停在最后一页。
“第九块在你心里。”
他盯着那行字，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四天后，他是祭品，还是凶手？
林深合上书，关灯。黑暗里，福尔马林的气味在屋子里弥漫，像一具看不见的尸体，和他共处一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