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家的楼道里挤满了人。法医科的、技术科的、刑侦队的，每一个人都面无表情，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一样各司其职。林深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那具身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他今年第三次站在这样的现场了。
沈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证物袋，看到他，走过来，压低声音：“第三个了。”
林深没说话。
“都跟你有关。”沈澜说完这句，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林深走进去。王建国的眼睛还没闭上，瞳孔涣散，嘴唇发紫。脖子上的伤口和其他两起一模一样，刀口长度一致，切入角度一致，连血液喷溅的方向都一致。这不是模仿，是复制。
他蹲下，仔细看刀口边缘的组织。皮肤有轻微的烧灼痕迹，说明刀刃被加热过。热刀切割可以减少出血量，也能让伤口更快凝结。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
“林深。”沈澜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张打印纸，“小区监控拍到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挡住了。从时间推算，凶手作案后十五分钟离开。”
林深站起来，接过打印纸。监控画面模糊，只能看到车的轮廓，驾驶座上的人影被遮阳板挡住了脸。
“查这辆车的去向。”林深把纸还给她。
“已经在查了。”沈澜说，“你先回去休息，天亮后我们再碰。”
林深点头，走出卧室。经过客厅时，他看到了王建国书桌上摊开的文件——一沓旧报纸剪报，全是关于三年前李雪碎尸案的报道。最上面一张是当年的头条，标题用红色马克笔圈了出来：“河畔碎尸案：九块尸体，七块找到，凶手在逃。”
林深拿起剪报，翻到背面。王建国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齿痕不对，再查。”
他把剪报放回原处，走出门。
回到市局已经是凌晨四点多。整栋楼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林深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开灯，摸黑坐到椅子上，拿出生死簿。
台灯亮了，他按了一下开关。光晕落在书页上，翻到王建国那一页。名字在第五行，和前面两个人排在一起，像一份死亡名单。
林深抽出红笔，笔尖悬在“王建国”三个字上方。他已经用三次了，每用一次，倒计时就减一天。第一次用后，七天变六天。第二次，六天变五天。第三次，五天变四天。他的命在燃烧，但他没有选择。
他画了一个圈。
书页发光。灰白色的光幕铺展开来，他看到了王建国最后七十二小时。
画面快进。王建国在办公室整理卷宗，在食堂吃饭，在家里看电视。最后一天，他哪都没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摆满了李雪案的资料。他翻来覆去地看同一份文件——林深当年写的尸检报告。
然后，最后三分钟。
门锁转动。王建国没跑，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着门被推开。戴口罩的男人走进来，步伐沉稳，和前面两起一模一样。
“三年前河畔碎尸案，你藏了什么证据？”凶手的刀抵在王建国的脖子上。
王建国的呼吸急促，但没有求饶。他的声音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在……在林深给我的尸检报告里。”
“哪一页？”
“最后一页。”王建国说，“我写了备注。”
凶手沉默了两秒，刀没有动：“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
“很好。”凶手的声音像冰，“告诉他，五天后见。”
刀刃划过。
光幕消散。
林深坐在黑暗中，台灯的光只照亮了书页的一角。他反复回想凶手说的那四个字——“五天后见”。第一次是“七天后”，第二次是“六天后”，第三次是“五天后”。每一次杀人，倒计时都在减少。凶手在用死亡倒计时，而他是倒计时的终点。
林深合上生死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档案袋，上面写着“王建国·李雪案资料”。这是当年他给王建国的尸检报告副本，王建国后来还给他了，他随手塞进抽屉，再也没看过。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报告。逐页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字迹是王建国的：“李雪齿痕异常，非正常死亡，怀疑与民俗祭祀有关。”
这不是林深写的备注。这是王建国后来加上去的。
林深盯着那行字，脑子飞速转动。齿痕异常——他在验尸时确实注意到了，李雪的牙齿上有咬痕，不是她自己的，是别人咬上去的。他在报告里写了“建议复检”，但案子被搁置，没人跟进。王建国一定是在某个时间点又重新翻看了这份报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并且自己做了调查。
“民俗祭祀”——王建国为什么会联想到这个？
林深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给顾小曼，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半，忍住了。他发了一条消息：“天亮来我办公室，有发现。”
顾小曼居然秒回了：“我就没睡，等着。”
林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王建国最后的声音在回荡——“在林深给我的尸检报告里。”凶手要的是报告里的信息，而那个信息，现在在林深手里。
天亮后，顾小曼来了。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把一杯放到林深桌上，一杯自己喝。
“说吧，什么发现？”
林深把尸检报告最后一页给她看。顾小曼看了那行铅笔字，皱眉：“民俗祭祀？王建国怎么会联想到这个？”
“不知道。”林深说，“但他查到了什么。凶手杀他就是为了阻止他查下去，或者是要从他嘴里问出他查到了什么。”
顾小曼放下咖啡，打开笔记本电脑：“你之前说三起案件的案发时间都是农历初七、十四、二十一、二十八？”
“对。”
顾小曼快速敲键盘，调出一个农历日期对照表。她对比了三起案件的案发日期，然后抬起头：“陈媛媛死在农历十四，张伟死在农历二十一，王建国死在农历二十八。”
“都是阴日。”林深说。
“对。”顾小曼点开一个网页，“民俗里，农历初七、十四、二十一、二十八被称为‘阴日’，也叫‘鬼日’。传统说法里，这些日子阴气最重，百鬼夜行，不适合出门。”
林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他在白板上写下三行字：
陈媛媛——农历十四——阴日
张伟——农历二十一——阴日
王建国——农历二十八——阴日
“凶手在按照阴日杀人。”林深说，“每七天一次。”
顾小曼接口：“七天正好是一个间隔。农历初七、十四、二十一、二十八，每隔七天就是一个阴日。他是在按某种祭祀流程杀人。”
林深在“祭祀”两个字上画了个圈。李雪案里有齿痕异常、民俗祭祀的线索，现在连环杀人案又出现了阴日祭祀的规律。两条线在同一个点上交汇。
“查一下李雪的论文。”林深说，“我记得她的研究方向是古代生死祭祀。”
顾小曼已经打开了学术数据库，输入“李雪”“生死祭祀”两个关键词，跳出来三篇论文。她点开最上面一篇，标题是《论生死簿残卷的民俗学溯源——兼谈古代祭祀中的齿痕仪式》。
“齿痕仪式。”林深重复这四个字。
顾小曼快速浏览论文，把关键段落读出来：“古代某些祭祀仪式中，祭祀者会用牙齿咬噬祭品的特定部位，以此完成‘魂引’的仪式。牙齿被认为是连接生死的器官，咬痕是魂灵的通道。”
林深的手握紧了马克笔。李雪的牙齿上有咬痕，不是她自己的，是被人咬上去的。她被当成了祭品。
“李雪不是普通的受害人。”林深说，“她是被献祭的。”
顾小曼继续翻论文，声音越来越小：“论文里还提到，‘魂引’仪式需要九次祭献，七七四十九天为周期，最后一次祭献的对象……是‘持书者’。”
林深没说话。
“你是持书者。”顾小曼抬起头，“最后一环是你。”
办公室安静了。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像在倒计时。
林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夜的沉闷。他低头看手腕上的印记，黑色线条已经蔓延到了肘弯，皮肤下像有墨水流淌。
“还剩四天。”他说。
顾小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你要怎么办？”
林深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市局大楼的灰色墙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找到凶手，必须在四天内找到凶手。
手机响了。是沈澜。
“林深，王建国案有新发现。”沈澜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我们在他的电脑里找到一份加密文件，技术科正在破解。文件名是‘李雪·祭祀’。”
“多久能破？”
“大概两三个小时。破解出来后我发给你。”
林深挂断电话，对顾小曼说：“王建国的电脑里有资料。”
顾小曼立刻坐到电脑前：“我能远程进市局的系统吗？”
“不能。但你可以去市局技术科现场支援。”
“好。”
两人收拾东西，下楼。林深开车，顾小曼坐在副驾驶，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到市局后，林深带顾小曼直接去了技术科。技术员小李正在破解文件，看到顾小曼进来，愣了一下：“这位是？”
“顾小曼，我找的外援。”林深说。
小李皱眉：“外援？技术上我不能——”
“让她试试。”沈澜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我批准的。”
顾小曼坐到电脑前，看了一眼加密文件的属性，说：“这不是普通加密，是三层嵌套的军用级算法，你们技术科那台破机器算到明年也解不开。”
小李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话。
顾小曼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接上数据线，敲了几行代码。屏幕上滚过一串绿色的字符，进度条开始跳动。
“十分钟。”她说。
沈澜走到林深旁边，把文件夹递给他：“这是三起案件的详细时间线。我发现一个规律，你要不要看看？”
林深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三份时间线图。沈澜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案发时间、报警时间、出警时间、林深出现在现场的时间。
“每次案发，你都比我们早到。”沈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陈媛媛案，你提前二十分钟到。张伟案，你提前一个小时到。王建国案，你接到电话就出发了，比我们早到了四十分钟。”
林深合上文件夹：“我说过，我不能说为什么。”
沈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好，我不问。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死。”
林深没接话。
“文件解开了！”顾小曼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围过去。屏幕上是一个文档，里面全是王建国的手打笔记。顾小曼快速滑动页面，找到最核心的内容，念出来：
“李雪案，死者牙齿上有咬痕，经比对，咬痕的齿形与死者本人不符，系他人所为。咬痕位置特殊，符合古代‘魂引’仪式的特征。民俗学专家周正教授确认，该仪式需要九个祭品，分为九次阴日献祭，最后一次祭献的对象是‘持书者’——即生死簿的持有者。”
顾小曼停下来，看了林深一眼，继续念：
“目前已知的阴日：农历初七、十四、二十一、二十八。李雪死于农历二十八，是第一案。之后每七天一个阴日，依次递减。按照周期推算，第九个阴日，持书者将成为最后一祭。”
“持书者是谁？”沈澜问。
没人回答。
顾小曼念到最后一行：“持书者特征：手腕有黑色印记，能从书中看到死者临终画面，能听到死者临终三句话。此人与李雪案有直接关联，当年经手的法医——林深。”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澜缓缓转过头，看着林深。她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有恐惧，还有一种林深看不懂的东西。
“林深。”她的声音发干，“你手上的黑色印记……给我看看。”
林深伸出手腕。灯光下，那道黑色印记清晰得像一道伤疤，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弯。印记的边缘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裂开的纹路。
沈澜盯着那道印记，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在倒计时。”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深点了点头。
“还有几天？”
“四天。”
顾小曼在旁边补充：“凶手每次杀人，都会在生死簿上消耗林深一天的寿命。他必须用那本书破案，越用死得越快，不用就破不了案。”
沈澜看向林深：“那本书……是真的？”
“真的。”
沈澜沉默了很久。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像在催促。
“好。”沈澜说，“我不管你用那本书，也不管你手上的印记，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能抓到凶手吗？”
林深看着她：“能。”
“那我去查案了。”沈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还有一天，农历初七，下一个阴日。我们时间不多了。”
她走了。
顾小曼收拾电脑，看了一眼林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手上……变颜色了。”
林深低头。印记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裂纹更深了。裂纹的缝隙里，有一个数字若隐若现——“5”。
五天？不对。他还有四天。那个“5”是什么意思？
他用手指摸了摸裂纹，皮肤是光滑的，但指尖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燃烧。
林深走出技术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拉上窗帘，把生死簿放在桌上。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剩余时间：4天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累计使用：4次。反噬进度：40%。
反噬。这个词他见过——李雪案的论文里提到过，“持书者会被书反噬”。现在他明白了，每用一次书，反噬进度就增加。当反噬进度到百分之百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想。
林深把书收进口袋，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有人看到他，跟他打招呼，他机械地点头。那些人不知道，他还有四天可活。
他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洗手间的灯坏了，他借着走廊的光，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
手腕上的印记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暗红色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中间那个“5”字已经清晰了很多。他用肥皂搓了搓，搓不掉。
“怎么变快了。”他低声说。
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袋发青，像一具行走的尸体。他盯着镜中的自己，那个人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关掉水龙头，走出洗手间，瘫坐在沙发上。
《洗冤录》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封面朝上。林深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扉页上那段话还在——
“此书非死不可见，见者必死。七日为限，九案为祭。案不成，魂不散。案成，则汝为下一卷。”
九案。现在只死了三个。还有六个。
而他的命，只剩下四天。
林深把书扔在茶几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头顶的吊灯没有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手机亮了。沈澜发来一条消息：“王建国案，我们查到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去向。车牌是套牌，但车型很特殊——老款桑塔纳，全市只有三辆同款。明天一早我去排查。”
林深打字回：“我跟你一起去。”
沈澜：“好，早点睡。”
林深放下手机，闭眼。黑暗里，他听到风声、远处车流的声响、以及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四天。
他必须找到凶手，必须查清李雪案的真相，必须破解生死簿的诅咒。
但时间不多了。
手腕上的印记又深了一分。那个“5”字在裂纹中闪烁，像一只眼睛，盯着他，倒数着他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