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市局回到家时,天已经大亮。他没睡,洗了把脸,从冰箱里翻出一盒过期三天的牛奶,闻了闻,还是喝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本《洗冤录》,手腕上的黑色印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拿起手机,找到顾小曼的微信,发了一条语音:“小曼,今天有空吗?”
三秒后,顾小曼回了语音,声音含糊,明显还在睡觉:“林深你疯了吧,现在才早上七点。”
“请你吃三个月火锅。”
“…………你等着。”
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林深开门,顾小曼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穿着一件起球的卫衣,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她进门环顾四周,鼻子抽了抽:“你家怎么有股福尔马林味?”
“错觉。”
顾小曼把包子扔到茶几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然后看到了那本《洗冤录》。她的表情从“困”变成了“困惑”,再从“困惑”变成了“你是不是有病”。
“你叫我过来就为了看一本破书?”
林深坐到她对面,把书推到她面前:“你翻翻。”
顾小曼拿起书,随手翻了几页,说:“纸质不错,民国仿宋刻本,不是真品,但年份也不短。”她抬起头,“你让我来鉴宝?”
“你翻到第三页。”
顾小曼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陈媛媛”三个字。她皱眉:“这是谁?你的书里怎么有人名?”
林深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在“陈媛媛”上画了一个圈。书页开始发光。
顾小曼尖叫了一声,把书扔了出去,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跳到靠墙的餐椅上,抱着膝盖喊:“林深你跟我说这本书能看死人?你是不是中邪了!”
林深捡起书,翻到陈媛媛的那一页,说:“你自己看。”
顾小曼死死闭着眼睛:“不看!”
“小曼。”
“不看不看不看!”
“你看一眼。”
顾小曼睁开一只眼,瞥了一眼书页,然后两只眼都睁开了。因为书页上正在播放画面——陈媛媛在厨房做饭、在客厅看电视、在地铁上被人跟踪——像一部快进的默片,灰白色的光影在纸面上流动。
“这是……什么?”顾小曼的声音发抖。
“陈媛媛死前最后七十二小时。”林深说,“这本书记录了所有死者的死亡过程,只要我在名字上画圈,就能看到他们死前的情景,听到他们临终前最后三句话。”
顾小曼从椅子上跳下来,夺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翻开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林深,死亡时间:7天后”。她愣住了,抬头看林深:“7天后?什么意思?”
“意思是,七天后我会死。”
顾小曼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说:“你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
“那你叫我来干嘛?”
“查这本书的来历。”林深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古籍残卷,是顾小曼上次来他家时落下的,“你上次说这本书里有提到‘生死簿残卷’的记载,我想让你仔细看看。”
顾小曼坐到沙发上,翻开残卷。她的神色从惊慌变成了专注——这是她最擅长的事,她是学古籍修复的,对这些东西有职业病一样的敏感。
“这本《洗冤录》不是真正的《洗冤录》。”顾小曼一边翻一边说,“它的纸张是明代宣纸,但手写的字迹是民国时期的。也就是说,有人把原来的内容覆盖了,重新写了一本。”
“覆盖?”
“对。”顾小曼指着书页的边缘,“你看这里,纸纤维的纹路不连续,说明原来的字被刮掉过。这是一本改装过的书。”
她翻到最后一页,盯着“林深,死亡时间:7天后”那几个字,用手指摸了摸,然后凑近闻了闻:“墨里掺了朱砂。”
“什么意思?”
“古籍里用朱砂写字,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辟邪,一种是……镇魂。”顾小曼抬起头,“这本书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锁住什么东西的。”
林深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顾小曼翻到残卷的最后几页,上面有一段古文,她用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念:“‘生死簿残卷,地府流出,能观死者临终之景,闻其临终之言。然每用一次,持者寿减一日。若不解其咒,七日必死。’”她停下来,看着林深,“你已经用了两次?”
“嗯。”
“那你还有五天。”
林深点头。
顾小曼继续念:“‘此书非死于人手,乃死于喂养。有人以命饲之,持者以命供之。欲破此局,必寻喂养者,断其源头。’”
“喂养者?”林深重复。
顾小曼指着残卷上的注释:“这里的‘喂养者’指的是……有人在用命案喂养这本书,每一次命案的发生,都会给这本书提供能量。而你是这本书的持有者,你用一次,它就吸你一天寿命,同时也会把案子的能量反哺给那个喂养者。”
林深明白了:“也就是说,凶手每次杀人,都是在喂养这本书。我用这本书破案,又是在喂养凶手。”
“对。”顾小曼合上残卷,“你就像一个中间的变压器,一边连着书,一边连着凶手。你用书,书就喂凶手。你不用书,你就查不到凶手。死循环。”
林深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所有线索开始串联——凶手杀人,是为了喂养生死簿。生死簿被喂养,就能给林深提供回溯能力。林深用回溯能力破案,又反哺凶手。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闭环,而他是这个环上最关键的齿轮。
“那个‘临终三句话’呢?”林深睁开眼,“残卷上有提到吗?”
顾小曼翻了一页,念道:“‘临终三句,皆为饵。凶手故意留之,或为破案之钥,或为陷人之阱。’”她抬头,“意思是,凶手对死者说的最后三句话,是他故意留给你的信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陷阱。”
林深脑子里响起陈媛媛案中凶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告诉林深,下一个是他。”张伟案中凶手说的——“告诉他,他还有六天。”
“是陷阱。”林深说,“也是线索。”
顾小曼放下残卷,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机,说:“你把那两个死者的资料给我,我查查他们的背景。”
林深从包里翻出陈媛媛和张伟的卷宗复印件,放到桌上。顾小曼一边翻一边敲键盘,手指在触摸板上飞舞。
“陈媛媛,高中同学里有一个人……”她停了一下,把屏幕转向林深,“李雪。”
林深的眼睛眯了起来。
“张伟,报道过的新闻里,有三篇是关于……李雪碎尸案。”顾小曼的声音也变了,“两个人,都跟三年前那个案子有关。”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居民楼的灰色墙面,防盗网锈迹斑斑。他背对着顾小曼说:“李雪案是我入职第一年经手的。死者被人分尸成九块,抛在九个不同的地方,只找到七块。至今未破。”
顾小曼说:“凶手在利用这个案子的相关人员做祭品。”
“而且他在把我往这个案子上引。”林深转过身,“他留下‘告诉林深’这四个字,就是想让我去查李雪案。”
“那你查不查?”
林深没回答。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洗冤录》,翻到最后一页。“5天”两个字在纸面上安静地躺着,不急不慢,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猫。
“我查。”他说。
顾小曼收拾东西,跟着林深出了门。两人开车去市局,路上顾小曼一直在翻手机,嘴里念念有词:“李雪,女,二十四岁,民俗学研究生,导师叫周正,研究方向是古代生死祭祀。她的毕业论文题目是……”
“是什么?”
顾小曼抬起头,表情复杂:“《论生死簿残卷的民俗学溯源》。”
林深一脚刹车,车在红灯前停住。他转头看顾小曼:“她在研究生死簿?”
“对。而且她的论文致谢里提到了一个人——林深,市局法医,感谢他在尸检过程中提供的专业帮助。”
林深的手指握紧方向盘。他想起三年前,李雪的尸体是他验的。那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尸检报告,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李雪的脖子上的勒痕、手指上的擦伤、牙齿上的咬痕……咬痕。
“齿痕异常。”林深低声说。
“什么?”
“李雪的牙齿上有咬痕,不是她自己的,是被别人咬的。”林深发动车子,“我当时在报告里写了‘疑似非正常死亡’,但案子被搁置,没人跟进了。”
顾小曼说:“如果李雪也在研究生死簿,那她可能知道这本书的秘密。也许她是上一任持有者?”
“或者,她是第一个祭品。”
车停进市局停车场,林深快步走进大楼,顾小曼跟在后面。两人直奔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常年阴冷,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只剩下三根还在亮,发出嗡嗡的声响。一排排铁皮柜子像墓碑一样立在那里,空气中弥漫着樟脑丸和灰尘的味道。
林深找到李雪案的卷宗柜,拉开抽屉。卷宗很厚,里面装着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证人笔录、物证清单。他把整沓档案抱出来,放到阅览桌上。
顾小曼凑过来,看着照片倒吸一口凉气。照片上是被切割成块的人体组织,切口平整,角度一致。她别过脸去,说:“这人是个屠夫。”
“或者是个外科医生。”林深翻开尸检报告,“切口的走向是从肌肉纹理的逆方向切入,需要很强的力量和精准的判断力。普通人做不到。”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当年写的备注:“齿痕异常,疑似非正常死亡。”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潦草,是后来加上的——“建议复检齿痕来源,死者生前可能咬过活体组织。”
“这不是我写的。”林深皱眉。
顾小曼凑过来看:“那谁写的?”
林深把卷宗翻到封面,借阅记录上写着三个名字:李雪的导师周正、办案民警老赵、以及……王建国。
“王建国?”顾小曼念出声,“你前同事?”
“对。”林深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他三年前也在李雪案专案组。”
顾小曼正要说什么,林深的手机震动了。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王建国”。
林深看了一眼时间,傍晚六点二十三分。他接起电话,对面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像有人在用力呼吸。
“建国?建国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最后是沉重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慢。
“王建国!”林深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
电话挂断了。
他回拨,无人接听。再拨,关机。
顾小曼看着他:“怎么了?”
林深抓起车钥匙往外跑,边跑边说:“王建国出事了,我要去他家。”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冲出档案室,穿过走廊,推开大楼玻璃门。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停车场的光线昏暗。
林深发动车子,导航输入王建国家地址——城西老居民区,距离市局四十分钟车程。他踩下油门,车冲出停车场。
顾小曼抓着扶手,脸色发白:“你慢点!”
“慢不了。”
车上高架,林深的手机放在支架上,屏幕还亮着,通讯录里“王建国”三个字旁边显示着“已关机”。他反复拨打,始终是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顾小曼说:“你跟他什么关系?”
“同期的法医培训生,一起入职的。他后来转去刑侦队了,但偶尔还联系。”林深握紧方向盘,“他是李雪案的办案民警之一。刚才那张借阅记录上有他的名字。”
“你觉得凶手下一个目标是他?”
林深没回答。他不敢想。
四十分钟的路,他开了二十八分钟。车拐进老居民区的小巷子,停在王建国楼下。楼道里的灯坏了,漆黑一片。林深打开手机手电筒,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顾小曼在后面跟着,气喘吁吁。
王建国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血腥味。林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进去——客厅里一片狼藉,椅子翻倒,茶几上的水杯碎了,地板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拖痕,通往卧室。
“你留在门口。”林深对顾小曼说。
“我不——”
“别进来。”
林深走进卧室,手电筒的光落在床上。王建国躺在床上,脖子上的伤口和陈媛媛、张伟一模一样。血已经渗进了床单,深红的一大片。
他的眼睛睁着,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没来得及说。
林深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是顾小曼:“林深,你……他……”
“死了。”林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挂断电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的血腥味。他低头看手腕——黑色印记还在,颜色又深了一些。
他拿出生死簿。书页自己翻到了最后一页,那行字变了:
剩余时间:4天
累计使用三次。
他想起王建国生前接到的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他的。电话那头只有喘息声,那是王建国在求救,或者是在留下遗言。但他当时没有意识到。
林深合上书,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凶手的声音——“告诉他,他还有六天。”
六天变成了四天。
他睁开眼,窗外没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