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从自己的旧帆布包里翻出半瓶碘伏、半卷绷带,还有一瓶水。
他匆忙回到米娜身边,蹲下来,轻轻摊开她那只因用力过猛而受伤的手掌。掌心的皮肤被剑柄磨破了一大片,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边缘还有一些细小的木刺扎在皮肉里。几道较深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混着汗水,看起来很痛。
卡维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拧开那瓶水,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在米娜的掌心,水流很细,尽量避开了那些伤口最深的地方。
“嘶——”
清水覆盖伤口的刺痛感让米娜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本能地蜷缩了一下,但被卡维轻轻地按住了。
“很疼吗?”卡维停下动作,抬起头,轻声询问。
米娜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神色——不是平时的淡然,不是面对危险时的紧张,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她的紧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有点。”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像是怕打破这一刻的安静。
“还要用碘伏消毒,稍微忍一下。”卡维低下头,用纱布的一角轻轻地把伤口周围的水吸干。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让她更疼。
米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磨出薄茧的手,此刻正捏着一根棉签,蘸上棕黄色的碘伏,一点一点地涂在她掌心的伤口上。碘伏接触伤口的瞬间,刺痛感比清水更甚,但米娜只是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出声。
她看着卡维认真的侧脸——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边眉毛。他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比一年前刚认识的时候更分明了一些。
她忽然觉得,手上的那点疼不算什么了。
卡维把每一道伤口都仔细地涂上了碘伏,然后用绷带在她的掌心上绕了几圈。他缠得不紧不松,刚好能把伤口盖住,末了还把绷带的末端塞进上一圈的缝隙里,压了压,确认不会散开。
“呼——”他吐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拧开那瓶水,递给米娜:“喝口水吧。”
米娜接过水瓶,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甘甜的水入喉,凉丝丝的,顺着食道滑下去,像一股清泉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刚才那副蔫蔫的样子,被这几口水浇灌得恢复了不少精神。
“谢谢卡维学长。”她小声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谢什么。”卡维也坐在了地上,跟她肩并肩,两条腿伸直了摊在前面,整个人往后一靠,双手撑在身后,“是你拼了命把魔偶干掉的,我就帮忙涂了个药而已。”
米娜没有接话,只是把缠着绷带的手放在膝盖上,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卡维从腰间拔出那把破旧的匕首,开始拨弄地上的魔偶遗骸。木质的碎块在他的刀尖下翻来翻去,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他一边拨弄,一边复盘着刚刚的战斗过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算术题。
“我觉得这个木偶并不厉害,其实有很多破绽。”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事后诸葛亮式的认真。
米娜歪着头,回忆着刚刚那场惊险的战斗。魔偶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那两只深红色的玻璃眼珠、那沙哑的“还钱”声……她打了个寒颤,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不怎么厉害。
“好像是挺笨的样子。”她说,“动作很僵硬,转身也慢,就是力气大了点。”
“主要是我们做了太多的无效攻击动作,打起来才这么吃力。”卡维总结道,匕首尖戳了戳一块散落的木头,“你看,你前面劈了那么多剑,大部分都砍在它身上最硬的地方,除了震得你自己手麻,基本没什么用。”
米娜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要怎么办呢?”她看着卡维的侧脸,认真地听着。
“嗯,让我想想……”卡维盯着眼前魔偶尸体的砍痕,喃喃自语,“木头的身体虽然硬,但也不是砍不动。主要是砍下去容易把武器卡住,拔不出来就很麻烦。”
“它的关节好像比较脆弱。”米娜说,眼睛亮了一下,“卡维学长你刺进去的那一剑帮了我大忙呢!要不是那把匕首卡在它的关节里,让它一条胳膊动不了,我可能早就被它锤趴下了。”
卡维闻言,眼睛逐渐明亮起来。
“对!关节!”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转过身看着米娜,眼睛里闪着光,“准确来说是缝隙!”
“缝隙?”米娜歪着头,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
“是的。”卡维用匕首指了指魔偶残骸上那些连接处的痕迹,“你看,这些木头的零件不是一体成型的,是拼装起来的。肩膀和手臂的连接处、手臂和手掌的连接处、头部和身体的连接处——这些地方一定有缝隙。”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脑子里的想法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只要我们能准确地攻击这些缝隙,比如身体与头部的连接处,或者手脚关节的连接处——”
他转头看向米娜,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那我们的攻击绝对比乱砍乱劈有效得多。”
米娜回想了一下,刚刚真正能伤害到魔偶的攻击,好像确实都是恰巧刺进了那些连接缝隙之中的。
“对啊!”她恍然大悟,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刚刚杀死魔偶的那一剑,就是我拼尽全力刺进去的!不是砍,是刺!”
“是的!而且是用刺的!”卡维从地上站起来,捡起米娜放在一旁的短剑,转身面对着她,把剑身横在两人之间展示给她看,“米娜你看,这是一把剑。剑最厉害的招式,应该是——”
他握住剑柄,向前递出,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刺击动作。手臂伸直,剑尖稳稳地指向正前方,像一条笔直的线。
“——刺击。”
他收回剑,又模仿着刚才米娜的样子,双手握着剑柄从上往下劈了一下。
“而不是劈砍。”
他的动作有点滑稽——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没学过剑术,劈砍的姿势别扭得很,像在劈柴。但米娜没有笑。
她看着卡维把短剑递过来,剑柄朝向她,刀刃朝向他自己的方向。
“你要试试吗?”他问。
“好!”米娜站起来,接过短剑,在手里掂了掂,双手握住剑柄,摆好架势。
“这样吗?”她学着卡维刚才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短剑平举在身前,轻轻向前递出。
“嗯嗯,对的。”卡维绕到她侧面,歪着头观察她的姿势,“你感觉一下,双脚蹬地发力,把力量通过腰腹传递到手臂,然后看准目标,用力刺出。”
他说得头头是道,俨然一副剑术大师的模样。但这些话其实都是他自己根据道听途说和看小说画本的一知半解总结出来的——他连真正的剑都没摸过几次,更别提教别人了。
不过米娜不知道这些。
她觉得卡维说什么都很有道理,于是认真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身体的重心沉下去,双手握紧剑柄——
蹬地、发力、刺出——
“哎哟!”
一声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