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琳刚要张嘴——“是我舍——”话没说完，就被黛玉一把捂住了嘴。黛玉的手心温热，捂得他只剩下一双瞪得溜圆的豹眼眨个不停，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往外蹦字：“唔——唔唔——唔——”
黛玉气得脸色发白，维持了一路的端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她咬着牙在他耳边低语，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回去再跟你算账。还不快走——还嫌不够丢人吗？”
伙计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琳二爷被他夫人捂着嘴拽出了店门，愣了好一会儿才挠了挠头。？？？
夏侯琳被黛玉拽出铁匠铺，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走了好几步，才终于挣脱出来。他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清脆的响声在街角回荡：“我这是长了什么大窟窿，怎么什么都往外冒！”
黛玉气得胸口还在起伏，听他这么一说，转过身来抬手又是一下，直直戳在他脑门上，戳得他脑袋往后仰了仰：“现在知道错了？”
夏侯琳自知理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她。黛玉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街角一棵老槐树下，压低了声音一条一条地跟他讲。她把他刚才差点说漏嘴的话拆开来，一句一句说给他听：夏侯琦是西宁郡王府的郡主，女扮男装在民间冶炼所当学徒，这事要是传出去——不用传多远，就传到都察院耳朵里，传到御林军耳朵里，传到那些正愁抓不到西宁郡王把柄的御史台言官耳朵里——整座郡王府都要跟着遭殃。她说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拣出来的。
夏侯琳越听头越低，最后讪讪地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模样像极了被先生罚站的学生。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我错了。”
黛玉用手指戳着他，余怒未消，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你且等着，回去再跟你算账。”她转身走在前面，脚步又气又快，后脑勺上那支步摇在日光下一晃一晃，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夏侯琳自知差点闯了大祸，只好怯生生地跟在黛玉后面走。黛玉走在前面，脚步又气又快，后脑勺上那支步摇一晃一晃的。她走了好远，发现他的脚步声还跟在身后，气更不打一处来：“还不快走，跟在我身后做什么。”
“夫人，我——”夏侯琳低声下气地跟上来，正要开口赔不是，忽然街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喝声，几个顺天府差役押着人从人群中穿过。“让开——让开——！”
差役手中的铁链撞得叮当响，被押的人衣袍凌乱，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黛玉眼尖，一眼便认出了那两个被押解的人——薛蟠，还有那个她从小看到大的身影。贾宝玉。她的脚步钉死在地上，整个人晃了一晃。
宝玉被差役推搡着踉跄了两步，叫了一声“哎唷”，声音又软又哑，不像在喊冤，倒像是还没明白自己身在何处。顺天府差役回过头，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抽得他整个人歪倒在墙上。
黛玉只觉得一阵血气上涌，眼前开始发黑，街上的所有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回响。她死死抓住夏侯琳的手臂，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发抖，几乎站不稳：“快……快去看看，那、那是宝玉哥哥？”
夏侯琳手搭凉棚，眯着眼朝那群人望了望。他的眼力确实好，望了一会儿便十分确定地点了点头：“好像是他。”
黛玉急得快要哭出来，用力拽着他的衣袖，整个人都在发抖：“什么好像！你快去，快去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侯琳被她这一拽，脸上的嬉皮笑脸彻底消失了。他二话不说，把随身小厮喊过来扶住黛玉，自己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那群差役追了过去。他的身法很快，几个起落便挤进了人群，玄色公服在人群里一闪，便被人潮吞没了。
黛玉站在街角，紧紧抓着小厮的衣袖，看着那群人远去的方向，泪眼婆娑。街上依旧车水马龙，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吆喝，铁匠铺门口排队的农民还在张望，方才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已经被市井的喧嚣卷走了，只留下她站在老槐树下，浑身冰冷，指尖发抖。她朝着小厮急急地叮嘱，声音打着颤，像一根绷紧的弦：“你可要看清楚些——有什么事，立刻来回我。”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夏侯琳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成一团，在黛玉面前站定，一边喘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那差役说——贾宝玉劫了忠顺王府的琪官，要带到城外去。他们在城西郊人赃并获。”
忠顺王。黛玉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街边的老槐树、铁匠铺的招牌、夏侯琳焦急的脸，全都搅在了一起。她身子一软，往夏侯琳怀里倒去。耳边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他的大吼——“快！回府！叫大夫！”然后她整个人被抱了起来，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夏侯琳抱着她从人群头顶上掠过去，脚踩着几个人的肩膀借力，一路往西宁郡王府的方向飞驰。他身后传来小厮们气急败坏的喊声：“二爷！等等我们！”
黛玉在他怀中费力地睁开眼，泪水已经浸透了睫毛，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一声一声地唤着那个名字，像在唤一个已经回不来的人。
“宝……宝玉哥哥……”
回到破军院后，大夫被连拖带拽地请了进来，号了脉，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几帖疏肝理气的方子，叮嘱好生静养，便匆匆退了出去。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石榴树上几颗青涩的果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夏侯琳坐在床边的木墩子上，双手撑着膝盖，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忠顺王。四喜班。审潘洪。赵同。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像算盘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撞在一起。他忽然一拍大腿，抬起头来，脱口而出：“对！就是赵同这小子——真是阴魂不散啦。”
黛玉闭着眼躺在床上，眼睫微微颤动着，没有睁眼。听见那个名字时，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
“又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