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阵,黛玉忽然觉得不对劲。这街景越来越眼熟。那座石牌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那条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巷子——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脸色也开始变得微妙。当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铁匠铺招牌出现在视野里时,她猛地转过头,瞪着身边这个一脸无辜的男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夏!侯!琳!你!哼!怎么又把我往铁匠铺路上带!”
夏侯琳的表情写满了冤枉,两只手摊得比街上卖炊饼的还平:“铁匠铺旁边就是卖书的!真的!就在旁边!”他说得信誓旦旦,就差拿脖子上的脑袋来担保了。
黛玉也记得章氏铁匠铺隔壁确实是一家旧书店。二人走到书店前,黛玉看见门口的竹筐里堆满了泛黄的古籍,招牌倒是旧得有些年头了。而铁匠铺那边排着老长的队伍,从柜台一路蜿蜒到街面上,队伍里的人清一色是农民打扮,有的背着竹篓,有的牵着驴,有的手里拿着扁担,显然都是冲着那一百文一把的锄头来的。
黛玉看到这情形,心里已经确定这家铁匠铺就是夏侯琦待过的那个冶炼所的门店,忍不住轻笑出声。好了好了,他还是把我带到铁匠铺门口来了。她收回目光,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还是去书店吧。看看有没有适合的书。”
夏侯琳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他的目光越过书店的竹筐,越过铁匠铺门口排队的农民,越过柜台上擦得锃亮的算盘——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把新打的雁翎刀上。大吼一声:“伙计——有新出来的兵刃吗?”
门口排队的农民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几十双眼睛一齐盯住了这个插队的壮汉,怒目而视,窃窃私语。
黛玉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拽着他的胳膊使劲往里拉,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买书,买书,你走错了。”
夏侯琳见排队农民的模样,从腰间摸出一块镀金铜牌,向排队的人群晃了晃,声如洪钟:“我是这里的铜牌镀金客官——不用排队!”
众人又窃窃私语一阵,黛玉被夏侯琳拽着,脚不沾地地挤到铁匠铺柜台前,听着大家的谈话,脸已经红到耳根,夏侯琳却混然不觉。
说话间,铁匠铺的伙计已经认出了夏侯琳,满脸堆笑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殷勤地把他从长蛇般队伍的最前面领了进去。黛玉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夫君被伙计热情地迎进店里,又看了看满街排队的人投来的目光,只觉得今天这脸算是丢尽了。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进去,等于陪着他一起丢人;不进去,谁知道他会不会又买一把八十斤的大刀回来。她深吸一口气,踩着小碎步跟了进去。
店里的伙计正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柄新到的匕首给夏侯琳看,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黛玉站在他们身后,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地数着墙上挂的那些刀剑——七柄雁翎刀,三柄柳叶刀,两柄环首刀,角落里还摞着好几只没开封的箱子。她不敢想里面是什么。
“夫人,你看看这个——这匕首轻巧,正好给你防身用!”夏侯琳把匕首递到她面前,匕首还带着刚出炉没多久的微微温热,牛角柄上刻着简单的缠枝纹。
黛玉连退了两步,像是在躲一条突然伸过来的蛇。“我不要。”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决。
夏侯琳又转过头去跟伙计聊了起来,聊完刀枪聊火铳,聊完火铳聊最近铁价涨了多少,还不忘问一句“你们这儿有没有能挡火铳的盾牌”,把自己来这儿是干什么的忘得一干二净。
黛玉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她走到他和伙计之间,伸手扯住他的袖子,用力拽了拽,脸上依旧挂着端庄的笑容,声音却已经在发抖了:“夏侯琳。你是来逛书店,还是来铁匠铺开会的?”
“等等,再聊一会儿——”夏侯琳朝她摆了摆手,又转向伙计,“你们冶炼所用上那个什么炉,产量那么大,怎么没听说你们去竞标朝廷的兵器啊?我在家听父王说前线兵器不够用,工部根本造不过来,都向京中冶炼所招标了——”
黛玉只觉得一股血直往脑门上冲。这人根本不是来逛街的,也不是来买礼物的,他是来铁匠铺看兵器的!她用力在夏侯琳腰上拧了一把,这次真用了劲,拧得夏侯琳龇牙咧嘴。
伙计浑然不觉这两口子的小动作,叹了口气,口气里满是愤懑:“哎哟,琳二爷,你就不知道了。朝廷的招标规定说只收用赤铁矿冶炼所造的兵器——还不是嫌其他铁矿里面有要不得的东西。我们冶炼所用的是菱铁矿和褐铁矿,钢虽好,人家一句‘非赤铁矿不取’,连竞标的门槛都摸不着。”
夏侯琳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像听出了什么关键信息,又猛地摇了摇头:“其他铁矿里面有啥?”
黛玉终于忍无可忍,伸手在夏侯琳腰上狠狠拧了一把,力道准得像在拧军旗的绳扣:“你是来买兵器的,还是来偷师学艺的?”
夏侯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朝她摆了摆手,表情却依然专注得像个在核对军报的副将,示意她先别打岔。
伙计也没注意到黛玉的脸色,见这位老主顾问得认真,便来了兴头,口若悬河地继续说下去:“我也不知道呢!上个月我们冶炼所来了一个叫小七的学徒,用白云石把那些东西给除掉了。我们大师傅高兴坏了,回来就跟我们说那旋转炼钢炉又能用了——您是没见那阵仗,那炉子一开,全京城加定州一天的产钢量都顶不上我们一炷香。”
夏侯琳听到“小七”两个字,眼神明显变了一下。他转过头,和黛玉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前方高能。
黛玉没有错过这个眼神。她盯着夏侯琳脸上那种“我知道是谁但你别说”的表情,心头的不祥预感越来越浓。他说的这个学徒,怕不是我们认识的什么人?
伙计继续滔滔不绝,完全没有注意到面前这两位客人的表情变化:“对了,琳二爷,那个叫小七的学徒是你们府上的。他自打用白云石改了咱们冶炼所的旋转炉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她建的反射炉也可以用了——咱们大师傅正等着他打那个叫轰天雷的炮仗呢。”
黛玉听到“轰天雷”三个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有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沉下去之后,水面上只剩下一片冰冷。果然是她。她的声音极轻,却让夏侯琳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伙计看着两人的表情,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气氛不对。他看看夏侯琳那张写满了心虚的脸,又看看黛玉那双含着薄怒的眼睛,迟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认识他?”
黛玉深吸一口气。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跟王妃说的那句“回头一定好好劝劝她”。劝什么?劝她别把自己糊成泥猴?劝她别拿火硝水溶银子?劝她别再往冶炼所跑了?她站在这里,听着铁匠铺伙计把那丫头的丰功伟绩一件一件往外倒——白云石炼钢,硬刚工部主事,反射炉搭好了,轰天雷等着造——忽然觉得她今天做的所有努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她面上绷着,声音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气还是骄傲的复杂情绪,轻轻点了点头:“她可是个神通广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