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被削去全部兵权、闭门休养的消息,如巨石投入沸水,瞬间炸翻整座京城。
大街小巷议论不休,流言四起。有人叹靖王功高震主、难逃帝王猜忌;有人斥其私结商贾、嫌疑在身;更有明白人私下暗语,这是柳家积怨报复,皇帝顺水推舟,借外戚之力压下靖王威势。
众说纷纭,真假难辨,无人看透这盘朝堂死棋的内里玄机。
宝详斋内堂,静谧如常。
沈昭宁低头核对账本,神色淡然,丝毫不受外界风波影响。平安立在一旁,心绪纷乱,几番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开口。
“小姐,如今靖王殿下没了兵权,形同被禁。柳相刚回朝堂,气焰正盛,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自处?”
沈昭宁笔尖未停,语气平稳笃定:“无需慌乱。萧衍失的是明面兵权,不是脑子与根基。我有财力、有人手、有证据。三方叠加,足够撑过眼下的变局。”
说罢,她放下账本,取来一封无字封口信,递予平安。
“送去靖王府。亲手交到殿下手中。”
平安看着空白信封,满心疑惑:“小姐,这信……并无落款字迹?”
“他看得懂。”沈昭宁淡淡一句,无需多言。
靖王府书房,烛火静静摇曳。
萧衍独坐案前,拆开那封无字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利落小字:裴正手握柳家十年军饷贪墨、私卖边防军械实证,可直通通敌重罪。
他垂眸看完,抬手将信纸凑至烛火。火苗缓缓舔舐纸页,字迹随火光渐渐湮灭,最终化作一捧细碎灰烬。
陆鸣立在身侧,低声问道:“殿下,沈姑娘传了什么消息?”
“底牌亮明。”萧衍抬眸,眼底沉着冷静,“裴相手中有柳家贪墨军饷、私售军械的铁证,沈姑娘手握柳家通敌密诏与私函。因为我们这几年收到的证据,数罪并罚,柳家根基早已腐朽,只缺一个落网的时机,我们必须一招制敌,连根拔起,不给皇上和柳相喘息的机会和时间。”
陆鸣眼中一亮:“那我们即刻便可呈上罪证,一举扳倒柳家!”
“不可。”萧衍微微摇头,目光深邃,“柳家新复朝堂,羽翼初张,暂无妄动之举。无行迹、无动作,我们便无名正言顺的清算理由。”
“现在最好的打法,就是等他们出错,等他们铤而走险。”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沉声吩咐:“我明面上被削权禁足,朝堂无人忌惮,正好方便暗中布局。你即刻安排下去,双线设防。一是层层护住沈姑娘与宝详斋、听竹轩,寸步不离;二是暗中联络禁军里几位可信任的旧部,只结人脉、不露头角、不引郑忠注意。”
“郑忠中立不站队,便是目前最好的局面。只要他不彻底倒向柳家,皇城防务,我们就还有周旋余地。”
陆鸣郑重颔首,即刻领命退下安排。
与此同时,听竹轩内,沈昭宁开启床底暗格。
一方古朴木匣静静躺在其中,匣中整齐叠放着数封顾家旧笺、一枚刻着「顾」字的通透玉牌。
这是当年顾家留存的旧部信物,隐于市井、行伍、民间多年,蛰伏待命,只等传人号令。
此前风波未起、局势未明,她始终按兵不动。可如今朝堂失衡、权柄易动、柳家恨意滔天,已是不得不动之时。
沈昭宁握紧玉牌,眼底沉静坚定。
“平安。”
“奴婢在。”
“传我口令,联络顾叔、林叔、陈平,所有顾家隐旧部,尽数收拢待命。”
平安一惊:“小姐,要动用旧部了?”
“是。”沈昭宁将玉牌妥善收好,语气冷静,“靖王明面失权,朝堂制衡崩塌。柳相携恨归朝、柳贵妃毁容疯魔,二皇子储位承压,柳家已经没有退路。他们接下来,必然会走险棋。我们必须提前布防,护住所有底牌与人证。”
京城各方暗流涌动,消息很快层层递传,送入柳府。
柳府书房,灯火通明。
管事快步入内,神色凝重禀报:“相爷,属下探查得知,靖王虽被削权禁足,暗中活动从未停止,正在私下联络禁军底层旧部。另外,沈昭宁近日似有动作,疑似在调动隐藏人手。”
柳鸿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深沉。
他复职归朝这几日,看似重掌朝权、风光无限,心底却无比清醒。
皇帝从来不是真心复用柳家,只是借他制衡靖王。
先前靖王势大,皇帝扶柳家压制;如今靖王跌落,朝堂失衡,下一个被猜忌、被清算的,就是重握权柄的柳氏外戚。
女儿毁容、家族遭打压、自己险些彻底朝堂除名,桩桩件件皆是帝王制衡的手段。他若安于现状、步步退守,待皇帝稳住局势,柳家必是兔死狗烹、满门倾覆的结局。
郑忠中立不倚,更是明晃晃的信号——皇城兵权不归任何一方,柳家若不自救,终将任人宰割。
“郑忠依旧闭门拒客,不偏不倚?”柳相沉声问。
“是。两边皆不见,严守皇城规矩。”
柳相冷笑一声:“倒是个懂得明哲保身的老狐狸。无妨,他不帮靖王,便是帮我们。”
管事迟疑道:“相爷,那我们接下来如何处置?要不要先对沈昭宁下手,剪除靖王残余牵绊?”
柳相缓缓摇头,眼底闪过阴鸷狠厉:“沈昭宁只是小卒,不值当大动干戈。眼下最大的时机,是靖王失权、军心散乱、皇权空悬。”
“皇帝猜忌功臣、薄情寡恩,今日能削靖王,明日便能灭柳家。靖王私下做的这些事情,摆明了要置我们于死地。我们已经退无可退。”
他沉默良久,终是下定破釜沉舟的决心:“传信宫中,告知贵妃,时机已到,该做决断了。”
深宫长乐宫,气氛死寂压抑。
柳贵妃独坐妆台前,半脸轻纱遮掩,露出的眼眸布满猩红血丝,眼底积压着毁容之痛、失宠之惧、家族之危,早已不复往日雍容。
她抬手猛地扫落妆台铜镜。
镜面碎裂落地,刺耳声响响彻殿内,跪地宫女浑身战栗,无人敢抬头。
这三日,她日夜难眠。
容貌尽毁,终生残缺,再无圣宠可依;萧衍未倒,依旧根基稳固;沈昭宁安然无恙,步步稳进;自家父兄看似复朝,实则悬于刀刃,随时会被皇帝再次舍弃。
她隐忍、退让、周旋,换来的是一无所有。
她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都滚出去。”
宫女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离寝殿。
不多时,夜色深垂,二皇子萧景舟悄然入宫。
殿内未点灯,唯有月色透窗而入,映得柳贵妃半张轻纱侧脸阴郁冰冷。
“母妃深夜传儿臣入宫,可是出了急事?”
柳贵妃缓缓转身,声音沙哑,字字沉重,彻底点破眼下必死之局,将逼宫谋逆的缘由,层层掰开说透。
“景儿,你以为柳家复职、靖王被削,我们就赢了?”
萧景一愣:“朝堂局势大好,父皇打压靖王,正是我们稳步掌权之时。”
“大错特错。”柳贵妃语气冰冷刺骨,“你父皇从来没有信任过柳家,也从来不会容许任何一方势力独大。今日靖王被废,朝堂再无制衡,下一个清算的就是柳氏!”
“我容貌尽毁,再无后宫价值。你无军功、无民心、无稳固朝堂势力,唯一依仗便是柳家。柳家一旦再次被打压,你储位无望,我们母子皆是死路一条!”
萧景脸色骤变,心头巨震。
“萧衍如今看似失权,可军中旧部、朝野声望仍在。给他半年喘息,他必会卷土重来,届时柳家再无还手之力。”
柳贵妃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眼下,是我们唯一的天赐良机——靖王禁足、皇权空虚、郑忠中立、京中无重兵统领。”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皇帝卸磨杀驴、等着萧衍复仇清算,不如我们主动破局。借柳家门生势力、府中私兵、你手中掌控的京畿闲散卫所兵力,顺势逼宫!”
“不求弑君篡位,只求逼皇帝立你为储、彻底清算靖王、稳固柳家权柄!只要储位既定,大局落定,所有危机尽数可解。”
萧景浑身紧绷,面露迟疑:“母妃,逼宫乃是谋逆大罪,一旦失败,满门抄斩!且郑忠手握禁军,不肯站队……”
“无需他站队!”柳贵妃打断他,眼神疯狂而决绝,“他不帮萧衍、不勤王护主,便是最大的破绽!皇城防务松散、中枢空虚,我们速战速决、兵临御书房,以清君侧、安朝堂为名逼宫,师出有名!”
“成,则你登储位,柳家永固;败,我们横竖也是死路一条!与其坐等覆灭,不如拼死一搏!把那个沈昭宁留下活口,我要日日折磨她!”
夜色沉沉,殿内死寂。
萧景怔怔看着眼底偏执疯狂的母妃,看着她残缺的容颜、满身的恨意与绝境的决绝,心中所有犹豫尽数崩塌。
他清楚,母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情。
帝王无情,棋局残酷,他们早已没有退路。
良久,萧景咬牙躬身,眼底闪过狠厉决绝:“儿臣……遵母妃之命。即刻联络柳府私兵、朝堂门生、可控卫所兵马,择日发难,放手一搏!”
同一时刻,裴府书房。
裴正手握柳家贪墨军饷、私通北厉的核心账册,面色凝重。
裴言之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父亲,宫中暗流涌动,柳贵妃夜召二皇子密谈许久,柳相在府中调派人手,似要行险招。柳家,怕是要反了。”
裴正缓缓合上账册,眸色深沉通透。
“柳家走到今日,已是进退维谷。”
“皇帝要制衡、靖王要复仇、沈姑娘要翻案,三方合围,柳相柳贵妃皆是绝境之人。绝境之人,最敢铤而走险。逼宫夺权,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他将账册郑重交付裴言之:“收好所有罪证、密档、笔录,妥善藏密。不到最终收网,绝不外露。不必通报靖王,他洞观全局,比我们更早看清这盘死棋。静待柳家自露马脚,自行走向覆灭。”
夜色更深,听竹轩清宁安静。
沈昭宁独坐窗前,望着满窗月色,心中通透澄明。
柳家终究还是选了最险、最疯狂的一条路。
绝境逼宫,孤注一掷。
可这,恰恰是她与萧衍、与所有底牌,静待已久的最终破绽。
她轻声自语,目光坚定无惧:
“柳家要落子了。”
“没关系。”
“我们有人,有证,有筹谋。”
“这盘棋,终于要收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