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逮捕景深。
或者说,我找不到理由逮捕他。正如他所说,方若棠的尸体上没有指纹,没有毒药,没有外力致伤痕迹。法律上,她属于病亡。而那个站在镜子深处、搭着王先生肩膀的“方若棠”,根本不存在于现实物证之中。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那一屋子的镜子前站了两个小时,直到景深礼貌地把我“送”了出来。
回到局里,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盯着电脑屏幕上关于“王先生”的资料。他叫王建,41岁,语文老师,有两个孩子,妻子是护士。家庭合照上的他笑得很勉强,眼底藏着浓重的乌青。
我拨通了王建家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温柔的女声:“喂?”
“您好,我是市刑警队的元警官。”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请问王建在家吗?”
“他去学校备课了。”女人顿了顿,“警官,是不是老王家出什么事了?这几天他怪怪的,总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发呆,问他也不说。”
我心里一沉:“王太太,您丈夫这两天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比如关于‘镜子’或者‘另一个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打火机点燃的声音,她似乎在点烟,手在抖。
“昨晚……我起夜,看见他在客厅里。我就问他在干嘛。他说……”她深吸一口气,“他说,他在跟‘以后代替他照顾你们的人’聊天。我当时以为他工作压力太大,精神出问题了。”
挂断电话,我手里的烟燃到了滤嘴。
沈静宜推门进来,把一份报告拍在桌上:“查到了。宋知远提到的那个‘问事’的咒文,源头找到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祈福仪式,而是一份‘献祭契约’。”
她指着屏幕上的古文翻译:“大意是说,当你在镜前念出此咒,便是将你的肉身使用权‘典当’给了镜中的影像。影像替你承担现实的痛苦,作为交换,它将在七日后接管你的躯壳。但如果本体意志力太弱,或者影像太贪婪,接管过程中本体就会崩坏——也就是变成‘糖浆人’。”
“方若棠是成功的案例?”我哑着嗓子问。
“她是极少数意志力强到能与镜像抗衡,却又极度渴望改变的人。所以取代完成了,她成了完美的‘替代品’。”沈静宜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元宝,那个王先生,现在是高危对象。一旦取代完成,现在的王建就会死,而‘新王建’会顶替他的位置,没人会发现。”
“除非……”我掐灭了烟,“除非我们找到那个‘新王建’的破绽。”
我驱车赶往王建家。开门的是他妻子,一脸憔悴。屋里很安静,两个孩子在房间里写作业。
“王建呢?”我问。
“在书房备课。”她指了指里面,“警官,他今天回来就怪怪的,饭也不吃,一直对着镜子笑。”
我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王建背对着我,坐在书桌前。书桌上放着一面崭新的镜子,镜面正对着他的后脑勺。他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王老师?”我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镜子里的他,也没有回头。
但我分明看见,镜子里那个“王建”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而现实中的王建,依然面无表情。
我走近两步,心脏狂跳。
现实中的王建,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左手食指有一道旧伤疤——那是当老师改作业划伤的。而镜子里的那个“王建”,双手也同样平放,但左手食指……光滑完好,没有伤疤。
“你看见了,对吗?”现实中的王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它说,它比我更适合做爸爸。它能辅导孩子奥数,能给老婆买得起名牌包,不会因为这点工资天天愁眉苦脸。”
“别听它的。”我试图靠近,“王建,看着我。你还有两个孩子,你需要他们。”
“我累了,警官。”王建终于转过头,脸上是一种死灰般的平静,“那个‘我’已经在镜子里把未来三年的生活都规划好了。很完美,完美得我不忍心打断。今晚午夜,我们就换班。”
就在这时,王建的手机响了,是学校的号码。他看了一眼,没接,直接挂断了。
但镜子里的“王建”,却迅速伸手拿起了手机,熟练地滑开接听,语气热情洋溢:“喂,校长啊,是我,老王。对,明天家长会我肯定准时到,课件我都准备好了,放心吧。”
那一瞬间,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彻底崩塌。
我冲上去想夺下镜子,却被王建死死抱住大腿:“别动!动了我就死了!让我走吧,让那个更好的我活着!”
混乱中,镜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碎片里,映出了无数个扭曲的王建,每一个都在对我冷笑。
王建瘫软在地上,失声痛哭。而碎片中,那个完美的“王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方若棠的脸。她趴在每一块碎片上,幽幽地对我说:
“下一个就是你,元警官。你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等不及了。”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栋楼。
回到家门口,我犹豫了很久,才敢掏出钥匙。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那面被黑布罩住的衣柜,透出一丝诡异的微光。
我缓缓走过去,手指颤抖着,抓住了黑布的一角。
就在我准备掀开的瞬间,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沈静宜发来的短信:
“元宝,别信你看到的。我刚查了宋知远的底,他根本不是古董商,他是景深的亲哥哥!这从头到尾就是个局,他们在筛选‘容器’。而你,是你家那面镜子最理想的‘本体’!”
短信还没看完,衣柜里传来了轻微的呼吸声。
那不是我的呼吸声。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透过黑布的缝隙,我看到衣柜深处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我。
那双眼睛,和我的一模一样。
但它,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