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深的“工作室”不在闹市,而在城郊一栋半埋在地下的旧防空洞里。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扑面而来的不是霉味,而是一种奇异的檀香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灯光很暗,光源来自四面八方——因为这里的墙壁、天花板、甚至是地面,全部由无缝拼接的镜面构成。
我站在入口,瞬间被无数个自己包围。前后左右,上下四方,每一个角度都在注视着我。那种感觉不像是在一个房间里,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无限反射的水晶球里,令人窒息。
“欢迎来到我的诊所。”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景深就站在中央的一张躺椅旁,穿着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的双眼温和含笑。如果不看那诡异的环境,他看起来就像个尽职的社区医生。
“警察。”我再次亮证,虽然在这个环境里,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滑稽,“景深,关于方若棠的死,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请叫我景医生。”他纠正道,微笑着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配合调查当然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既然来了,不如让我为你展示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镜像疗法’?”
我没有动,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景深也不强求,他踱步到房间的一角,那里放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他轻轻抚摸着镜框,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现代社会,百分之六十的心理疾病都源于‘自我厌恶’。”景深的声音很轻,却因为镜面反射,在我耳边嗡嗡作响,“人们讨厌镜子里的自己,于是镜子里的自己也开始讨厌本体。这是一种恶性循环。”
“说重点。”我冷冷道。
“重点是,我有办法解决它。”景深转过身,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通过特定的引导,我们可以让那个‘完美的、被渴望的’镜像人格觉醒,让它取代那个‘残缺的、痛苦的’本体。这不是谋杀,警官,这是升级。”
“升级?”我盯着他,“把人变成糖浆,这叫谋杀。”
景深笑了,那笑声在镜屋里回荡,分裂成无数个重叠的音轨。“那是失败品。本体太脆弱,承载不住镜像的重塑,就崩坏了。但我最近成功了,方若棠就是我的杰作。”
他话锋一转,忽然看向我身后:“就像那位家长一样。对吧,王先生?”
我猛地回头。
镜子的深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满脸疲惫。他局促地站在镜子深处,双手垂在身侧,眼神空洞。
“王先生是一名小学老师,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景深介绍道,“他来找我是因为严重的抑郁症。他觉得他是个失败的父亲,给不了孩子最好的生活,每天回家面对妻儿都觉得窒息。”
那个叫王先生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干涩:“我每天照镜子,都觉得里面的那个男人很陌生。他比我成功,比我自信。我想成为他。”
“所以你就诱导他进行取代?”我厉声质问。
“不。”景深摇头,“我只是给了他一面镜子,教了他一段话。三天后,他体内的‘完美父亲’就会觉醒。至于现在的他……”
景深指了指站在我身侧的空气。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身边空无一人。
但我再看向镜子时,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在镜子的反射里,有两个王先生。
一个站在左边,满脸绝望,正惊恐地看着四周;另一个站在右边,面带微笑,神情从容。右边的那个,正缓缓抬起手,搭在左边那个王先生的肩膀上。
“看到了吗?”景深低声说,“取代已经开始预热了。现实中的本体还在挣扎,但镜中的人格已经准备好接管了。”
我冲向那面大镜子,想抓住那个虚幻的影子,却只撞上了一片冰冷坚硬玻璃。
“没用的,警官。”景深的声音变得冰冷,“方若棠的案子你查不下去的。因为法律无法制裁一个‘更优秀’的替代品。就像王先生,三天后,他会回家,做一个更好的丈夫,更好的父亲。谁会在乎那个懦弱的本体死没死呢?”
我掏出手铐,怒吼道:“景深!你被捕了!”
“罪名是什么?”景深摊开双手,“治疗失当?还是因为你产生了幻觉?”
就在我冲上去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镜子里那个“从容版”的王先生,忽然转过头,隔着玻璃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不属于人类的、极其诡异的笑容。
与此同时,我感到身后有一股凉气袭来。
我猛地回头,身后的镜墙里,映出了我和景深对峙的画面。但在画面的边缘,在那个原本应该是入口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方若棠。
她还穿着死那天那件白色的睡裙,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
而在镜子的世界里,她伸出了一只手,轻轻搭在了那个“绝望版”王先生的肩膀上,像是在邀请他一起走进镜面深处。
“看来,她很喜欢这个新人。”景深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恭喜你,警官。你亲眼见证了第八个案件的开始。”
我握枪的手心全是冷汗。我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镜中幻象。
而下一秒,头顶的镜面天花板里,倒映出了我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惊恐,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