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川张了张嘴,吐出五个字,轻得跟放屁似的。
他说,林北渊是我哥。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长到二十二岁,他待在孤儿院长大,记事起就没见过父母长啥样。户口本上“长子”那栏被一道黑杠划死,像脸上被刀砍了道疤,永远消不掉。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扛所有破事。孤单这玩意儿早刻进骨头里了,不是矫情,是真他妈没人在乎过。
他从没见过这个叫林北渊的人。也没人跟他提过这个名字。只有无数次从噩梦里惊醒时,或者翻到档案室那些泛黄旧纸、监控边角模糊影像时,才会撞见这个名字。字是冷的,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每次看见,他右眼皮就不受控地狂跳,像有人拿针在眼皮上扎。
太阳穴跟着突突疼。像无数细针在里面扎,一阵一阵的眩晕往上涌。这种感觉,从他记事起就跟着,从来没断过。只要听见、看见这个名字,就犯病。这不是害怕,是刻在骨头上的本能反应,像基因里的印记,提醒他和这个名字之间,藏着一段被硬生生抹掉的过往。至于抹掉的是什么,他他妈也不知道。
白鹿就站在他对面。安静看着他,眼神沉得很,没半点意外,像是早就知道这事。她抬手,掌心贴在他脸颊上。指尖带着点温,和他脸上的凉形成对比,轻轻蹭过他下颌。
“你躺下。去把记忆看完。”她声音不高,语气却稳得很,没一点商量余地,“别躲。躲不掉。”
林北川抬眼,视线对上她的眼睛。他眼底混着茫然、发沉的疼,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慌。他从小到大,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没在谁面前露过软。现在被人看穿心思,别扭得厉害,喉咙像被人掐住。
“我不知道会看见什么。万一扛不住呢。”他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发颤的轻,像嗓子眼塞了团棉花。
白鹿轻轻叹了口气。掌心微微用力,把他脸掰正,眼神硬得像石头,“不管看见啥。不管真相多狠。我和妙妙都在。我守着你,妙妙也守着你。”
她说完,抬手轻轻推了推他肩膀。力道不大,却让人没法拒绝。他肩膀被推得往后仰了仰,后背绷紧又松开。
林北川看着她,又转头看向旁边的沈妙妙。沈妙妙脸色还发白,眼睛红红的,一直盯着他,满眼都是担心。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伸手攥住他袖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心口轻轻一撞,又酸又暖。沉默几秒,点了点头。抬脚一步步走向最右侧那张床。
床沿刻着007三个字。颜色发旧,磨得有点浅,像被人摸过无数次。他走到床边,弯腰坐下,床垫往下陷了陷。再慢慢躺下去,后脑勺挨到枕头,枕头硬邦邦的,一股霉味。
床单凉得刺骨。消毒水味裹着凉意往鼻子里钻,后背贴上去,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紧绷的神经反倒松了点,像被冰水浇了一下,反而清醒了。
他闭上眼睛。眼前瞬间沉进一片黑里。
手术室里的无影灯跟着灭了。光一点点褪干净,黑裹住一切,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桶墨汁。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慢慢淡下去,换了股雷雨天潮乎乎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沉,像有块石头压着。
时间走得慢得离谱。现实里一秒,在这片黑里被拉得老长,每一秒都熬人,像把一秒钟掰成十份来用。
没多久,细碎光点从黑暗深处冒出来。跳着、慢慢聚在一起,拼成清晰画面。不是他自己的视角,是冷冰冰的第三人称,像在看一部早就写好的电影,他是里面的主角。那种感觉很奇怪,他知道那是自己,又觉得不像自己。
画面里是间超大实验室。白墙擦得发亮,泛着冷金属的光,墙面上连个手印都没有。空气里飘着刺鼻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药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一排排透明玻璃隔间排开。每个隔间里都有人,有襁褓里的婴儿,也有十几岁少年。婴儿裹在白色毯子里,小手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发青。少年们穿着同样的蓝白病号服,头发剃得光光的,脸上没表情。
每个人胸口,都绣着黑色编号。清清楚楚,针脚细密,像纹在身上的一样。
最里面隔间里,站着个十七岁少年。个子挺拔,穿干净白大褂,袖口挽起来,手腕线条干净,手指修长。眉眼和林北川有七分像,却没半点少年气,脸上是死一样的冷。不是装酷,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寂,像具会动的尸体。
他眼睛是灰的。像蒙了层雾,没一点神,瞳孔散着,和沈妙妙被附身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少年胸口,绣着001。针脚比其他人都粗,像是后来重新缝过的。
林北川盯着画面。心里清楚,这是林北渊。他哥。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哥。那个户口本上被一道黑杠划死的名字的主人。
画面一转,落到最外侧隔间。一个五岁小男孩,穿宽大蓝白病号服,袖子卷了三层,细胳膊露在外头,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脸白得没血色,嘴唇干得起皮,小小的身子轻轻抖。不是怕,是药劲上来的不受控抽搐,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拧发条。
小男孩胸口,绣着007。三个数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自己写的。
那是小时候的他。
小小的他站在隔间角落,背对着镜头,肩膀绷得笔直。明明是小孩身形,却透着一股死寂,像棵被霜打过的苗。眼神安安静静,没一点小孩该有的样子,没哭没闹,空落落的,像魂被抽走了,只剩个壳子在那站着。
林北川看着画面,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脖子。瞬间懂了。他不是天生冷,不是不会哭。从出生起,他的情绪就被硬生生剥掉,被当成完美玩意儿养着。他们不让他哭,不让他闹,不让他有任何反应。时间久了,他自己都忘了正常人该怎么活了。
实验室门被推开。一个穿黑西装的人走进来。个子很高,西装一丝不苟,连个褶子都没有。脸裹在黑雾里,看不清模样,像打了马赛克。压迫感重得喘不过气,像整间实验室的天花板往下压。
声音低哑,像大提琴最低音,在实验室里绕:“001号。三阶段测试成。扛得住。”
林北渊微微点头。灰眼睛没波动,声音平得吓人:“是。”
黑西装人转头。黑雾脸对着五岁的他,“你弟,007。从今天起,替你。”
“下一任……”林北渊重复。灰瞳孔微微缩,没情绪,却藏着一点冷,“祂要祂走我的路?”
“是。”黑西装人语气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他够强,就成新祂。”
画面再变。五岁的他被绑在椅子上。细胳膊露在外,皮肤白得反光。一根细针扎进胳膊,针头粗得吓人,扎进去时皮肤鼓起一个小包。透明药推进去,标签写XK-007,瓶子里还有半管。
小孩没动。没哭没闹,眼神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坏了半根,一闪一闪的。
林北渊站旁边。灰眼睛盯着他,嘴唇动,没出声。两个字飘过来:别怕。
没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到他意识里。是死寂里唯一一点软,像黑屋子里突然划亮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又灭了。
画面又跳。十七岁的林北渊站厚重金属门前,回头看了看隔间里的小他。眼神硬得很,像淬过火的铁。开口,一字一句:“007号。你会成新祂。”
“但不是现在。”
“等你够强。来找我。”
话音落,他推门进去。门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棺材盖盖上。血色字浮出来:001号,已牺牲。三个字一笔一划,像用血写的,往下淌。
画面碎。黑散。
林北川猛地睁眼。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快得像拉风箱,心脏跳得要炸开,咚咚咚撞着肋骨。汗把衣服泡透了,凉黏黏的贴在身上,像被人泼了盆水。胳膊腿软得像面条,抬手都费劲,指尖发抖。
他从床上弹起来,大口吸着气。眼前还飘着画面碎片,像碎玻璃渣子扎在眼球上。耳边响着林北渊的话,每个字都扎人,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
右手掌心多了个东西。凉冰冰、沉甸甸,像块冰。他抬手,掌心躺着块小金属牌,旧光,表面磨得发亮。刻着:001号,林北渊,1995-2012。
2012年。正是他五岁那年。
白鹿快步过来。伸手拿过铭牌,指尖摩挲表面,翻到背面。眼神一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背面有字。”
林北川深吸一口气。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喉咙发苦,像吞了把灰。他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接过,手指还在抖,差点没拿住。慢慢翻。
背面字小。笔锋狠,像刀刻的:杀了我,或者变成我。——林北渊留给007号的遗言。
八个字。像冰刀扎心,寒意顺着血往全身爬,从指尖凉到脚底板。他终于明白,出生起一切就被安排好,他是接班人,是下一任祂。不是选择,是命。从五岁起就定死的命。
哥哥牺牲。留两条路。要么终结,要么重走老路。没有第三条。
就在这时,手术台上一直昏迷的女孩,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慢抬起来,像掀开窗帘。
眼睛黑。亮得很,转头看向他。那眼神不像刚醒的人,清醒得过分。
“你来了。007号。”她声音哑,吐字清楚,平静得奇怪,像在等他。
林北川僵住。后背绷直,肌肉紧绷。警惕起来:“你是谁。”
“上一期幸存者。”女孩语气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祂留我在这。等你。”
她抬手,指尖点胸口。衣服下鼓一块,像塞了颗石头,“手术刀在里面。剖开,取核心,能换续命丹。”
顿了顿。她目光扫过三人手腕,看了看电子表,又看了看他们的脸,“要快。”
她抬另一只手,指手腕电子表。红字跳:18:00。数字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手术室空气凝住。无影灯惨白,照得人脸发青。三人脸色沉下来,像三块石头。
十八分钟。取核心。拿续命丹。还要等缝合怪。
林北川脑子里,遗言来回转,像循环播放的录音带。他的命,早和林北渊、祂绑死了。从五岁起就绑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白鹿没说话,直接走到手术台前,盯着女孩胸口那块凸起,抬手按了按,硬邦邦的,像石头。她回头看了眼林北川,“你哥留的遗言,是让你杀祂,还是让你变成祂。”
林北川嗓子发干,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像砂纸:“都行。反正没第三条路。”
沈妙妙攥着他袖口的手又紧了紧,小声说了句:“那你自己想走哪条。”
林北川没回答。他盯着那块铭牌,背面那几个字像烙铁烫进眼球。杀了我,或者变成我。林北渊说这话的时候,才十七岁。十七岁就死在那扇门后面,死之前还给他弟留了这么句话。
女孩躺在那,胸口鼓着一块,眼睛却亮得不像快死的人。她看着林北川,又补了句:“手术刀在我左手里,攥着。你直接剖。剖完核心给我,我帮你换续命丹。不然你们三个,谁都活不过今晚。”
林北川低头看她左手。手指蜷着,指缝间露出一点金属光泽,是刀柄。他伸手掰开她手指,女孩没反抗,手指一根根松开的,像早就在等这个动作。
刀柄湿漉漉的,全是汗。他攥住,拔出来。刀刃不长,但很薄,手术室里无影灯一照,反出一道冷光。
他握着刀,站在手术台前,盯着女孩胸口。衣服下那块凸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手还在抖,刀尖跟着抖,在无影灯下晃出一道道碎光。
白鹿站在他右边,沈妙妙站在他左边。两个人都没催他。
林北川深吸一口气,把刀换到左手,右手按在女孩胸口,隔着衣服摸到那块硬物。皮肤是热的,那块东西是凉的,温度反差顺着指尖往上窜,像摸到一块埋在肉里的冰。
女孩眼睛一直盯着他,没闭眼,也没喊疼,就那么看着。
“你剖过吗。”她问。
“没有。”
“那就当剖鱼。一刀下去,别犹豫。犹豫了更疼。”
林北川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人。剖鱼。她说得轻巧,鱼肚子里是内脏,这人肚子里是颗核心,剖出来能换续命丹。他握紧刀柄,刀尖抵在凸起边缘,皮肤凹下去一个小坑。
他没动。
脑子里闪过画面,五岁的他被绑在椅子上,针头扎进胳膊。林北渊站在旁边,灰眼睛盯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别怕。那两个字没声音,但他现在听见了,清清楚楚,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的。
“别怕。”林北川自己念叨了一遍,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刀尖往下压。皮肤破了个小口,血渗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淌。女孩闷哼了一声,身体绷紧,但没躲。林北川手又抖了,刀刃卡在肉里,进不去也出不来。
白鹿伸手按住他手腕,“稳着点。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他妈控制不住。”林北川咬牙,额头青筋暴起,汗从鬓角往下淌,滴在女孩衣服上,晕开一小片。
沈妙妙松开他袖口,绕到另一边,按住女孩肩膀,“我按着她,你剖。别看她眼睛。”
林北川照做了。把头偏过去,盯着刀刃,手上加了点劲。刀尖往里推,肉被割开的声音很闷,像撕一块湿布。血冒出来更快了,顺着他指缝往下滴,滴在地上,啪啪响。
女孩身体绷成一张弓,但一声没吭。沈妙妙按着她肩膀,手指陷进肉里,自己嘴唇咬得发白。
刀尖碰到硬物。金属的,凉的。林北川停住,喘了口气,把刀抽出来一点,换个角度再往里切。那个东西露出来了,银白色的,表面光滑,像颗弹珠,嵌在肉里,周围全是血。
他把刀扔了,伸手进去抠。指尖碰到那颗核心,滑溜溜的,全是血,抓不住。试了两次都没抓住,第三次他发了狠,两根手指夹住,往外一拽。
女孩猛地弓起背,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整个人软下去,像被抽空了。沈妙妙差点没按住,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才稳住。
核心被拽出来了。鸡蛋大小,银白色,表面沾满血,在他掌心里滚烫,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女孩胸口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血往外涌,但她没死,眼睛还睁着,盯着那颗核心。
“给……给我。”她伸手,手指发抖,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林北川把核心放在她手心。女孩攥住,另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瓷瓶,塞给他,“续命丹。三颗。你们一人一颗。”
林北川接过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三颗黑色药丸,指甲盖大小,散发着一股苦味。他递给白鹿一颗,沈妙妙一颗,自己留了一颗。
白鹿接过药丸,没急着吃,盯着女孩,“你怎么办。”
女孩把核心塞进嘴里,咽了下去,胸口那个窟窿肉眼可见地愈合了,肉芽疯长,几秒钟就长平了,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疤。她脸色还是白,但眼睛亮了些,撑着坐起来,看了眼电子表。
“还有十五分钟。”她声音还是哑,但比刚才有力气了,“缝合怪马上到。”
林北川把续命丹塞进嘴里,苦得他皱了下眉,硬咽下去。药丸顺着喉咙往下滑,所过之处像被火烧,烫得他胃里翻涌。但几秒后,一股热流从胃里炸开,往四肢百骸窜,手不抖了,腿也有劲了,连太阳穴都不疼了。
白鹿和沈妙妙也吃了。沈妙妙脸色从白转红,快得跟翻书似的,白鹿眼神也锐利了几分。
女孩从手术台上跳下来,赤脚站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疤,又看了看林北川,“你欠我一条命。”
“你欠我一颗核心。”林北川说。
“扯平了。”女孩咧嘴笑了下,但笑容没到眼底,“但我还得提醒你一件事。”
她抬手指向手术室深处那扇金属门,和记忆里林北渊走进去的那扇门一模一样,连门把手上那道划痕都对得上。
“祂在里面。”女孩说,“等你进去。”
林北川盯着那扇门,手里攥着那块铭牌,背面那几个字硌得掌心生疼。杀了我,或者变成我。
他看了眼电子表。14分32秒。
白鹿站到他旁边,伸手握住他手腕,力气很大,“走不走。”
沈妙妙站到另一边,没说话,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林北川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向那扇门。
身后女孩补了一句:“门开了就别回头。回头也回不来了。”
他没回头。也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