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脸。
白鹿抬起手，指尖沾着一层暗红、带着化学腥气的液体——不是人血，是福尔马林泡过的组织液，凉得刺骨，又黏又滑。她指尖轻轻蹭过林北川的脸颊，皮肤被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风一吹，凉得发麻。
你小时候，和现在长得一模一样。
她声音依旧平稳，尾音里却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东西，有震，有恍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疼。
林北川心脏猛地往下沉，伸手一把攥住她沾湿的手腕，掌心直接触到她皮肤的凉，还有虎口上一道新鲜的口子，边缘泛红，细小的血珠正慢慢往外渗。你看到了什么。
他声音绷得很紧，心跳快了半拍，刚才那段婴儿记忆带来的冲击还卡在胸口，闷得慌，他迫切想知道更多关于祂、关于自己的真相。
白鹿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微微失焦，落在手术室惨白的墙壁上，像是视线穿透了空间，直直沉进那段压在心底很久的记忆里。她沉默了足足五秒，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虎口的伤口被扯到，一阵细微的刺痛让她瞬间回神。
这五秒，对别人来说很短，可对向来干脆利落、极少沉默的白鹿，已经是极致的漫长。
我看到你被注射药物。她缓缓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是她紧张时独有的习惯，保温箱里的婴儿，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哭。
林北川瞳孔微微一缩，呼吸顿了半拍。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流过泪，也从来没哭过。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天性冷漠，或是习惯了把情绪压下去，却从没想过，这根本不是天生的，而是被人从一开始就改好的。
不是没力气哭。白鹿声音低沉，清晰，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我看到医生的手术记录——你的泪腺，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切除了。
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林北川脑子里炸开，无数细碎的碎片瞬间拼在一起。他从不流泪的反常、对疼的极致隐忍、骨子里那层挥不开的疏离，原来都不是他自己选的。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往上爬，冷得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抖。
我还看到了祂。白鹿继续说，眼神越来越沉，黑雾散去了一角，露出半张脸，和你……几乎一模一样。
林北川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很像。
像到诡异。白鹿点头，语气肯定，眉眼轮廓，五官走向，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更像……兄弟，或者父子。
父子。兄弟。
这两个词在林北川脑子里反复打转，带着一种荒诞的诡异感，让他一时根本消化不了。他从小无父无母，在孤儿院长大，从来没有亲人，怎么会突然冒出血缘相关的人。
就在他心绪翻涌、脑子一片乱的时候，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骤然划破了手术室的死寂。
不是普通害怕的惊呼，是极致痛苦、快要崩溃的哭喊，尖锐，破碎，像是被看不见的刀从灵魂深处狠狠撕开，听得人心头一紧。
是沈妙妙。
林北川瞬间回神，猛地转头看向沈妙妙所在的那张记忆床。
沈妙妙的身体在床上剧烈地抽搐，脊背高高弓起来，像一条快要断气的鱼，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白色床单，指节用力到发白，指甲深深嵌进布料里，把平整的床单抓出好几道狰狞的破洞。
她双眼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绝望：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绝望，像是陷在某种挣不开的噩梦里，被无尽的愧疚和恐惧裹住，动不了。
妙妙。林北川心头一紧，顾不上深究祂的血缘谜团，立刻大步冲了过去。
他冲到床边，看着沈妙妙痛苦挣扎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他伸出手，想要碰她，指尖快要碰到她手臂的瞬间，又猛地顿住。
共享会消耗寿命。
他下意识低下头，看向手腕上的黑色纹身，数字清晰地显示着：46年348天。
每一次共享，都会透支他本来就不多的生命。他犹豫了，指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可看着沈妙妙浑身发抖、快要崩溃的样子，听着她破碎绝望的喃喃声，他所有的犹豫瞬间都散了。
比起寿命，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沈妙妙困死在记忆幻境里。
林北川不再迟疑，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妙妙冰凉、颤抖的手。
触碰的瞬间，熟悉的刺痛感瞬间裹住右眼，视野里血色文字一闪而过，寿命纹身的数字轻轻跳了一下：46年347天。
消耗1天寿命。
而沈妙妙剧烈的抽搐，在触碰的瞬间，慢慢平息下来。她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弓着的脊背落下去，紧握的双手慢慢松开，指甲从床单上脱离，留下深深的抓痕。
呼吸从急促、紊乱，慢慢变得平缓、绵长，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从极致的痛苦里挣脱出来。
她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却不再挣扎，只是安静地躺着，像是把所有力气都耗光了。
林北川松了口气，指尖依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慢慢平稳的温度，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他抬起头，对上白鹿的目光。
白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和沈妙妙相握的手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有恍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疼。
她看到了他的犹豫，也看到了他最后的选择，看到了他为了保护身边的人，毫不犹豫消耗寿命的决绝。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几秒。
白鹿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林北川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无声的理解和疼惜。
没有多余的话，却比什么都实在。
手术室里的温度还在往下掉，比刚才更低，冷得人皮肤发紧，冰冷的空气吸进鼻子里，刺得疼，说话的时候能清楚看到白色的雾气慢慢飘起来。
林北川下意识环顾四周，目光不经意扫过手术台上的女孩，瞳孔微微一缩。
不知什么时候，女孩的手腕上，多了一块小小的电子表。黑色表盘，红色数字，在惨白的无影灯光下，清晰地跳动着：26:34。
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往下减。
规则九的警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时间已经不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妙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却不是沈妙妙的。
瞳孔变成了浑浊的灰色，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一点神采都没有，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血丝，不是哭过后的泛红，是死人一样的暗沉血色，诡异得吓人。
她眼神空洞，没有焦点，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具被人操控的傀儡。
林北川心头一沉，浑身瞬间紧绷，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声音发紧，带着警惕：你是谁。
沈妙妙没有立刻回答，嘴角僵硬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诡异、没有一点温度的笑。
她缓缓转过头，灰色的瞳孔精准地锁定林北川，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机械的卡顿，像老旧录音机播放的慢速音频，完全不是沈妙妙原本清甜的声音：
007号，你已经浪费了5分钟。
手术倒计时，25分钟。
病人死了，你们，都会死。
话音落下，她的眼珠猛地向上一翻，眼白外翻，灰色瞳孔消失不见，身体瞬间软塌塌地倒下去，彻底失去意识，晕死过去。
下一秒，她再次睁开眼睛。
这一次，是沈妙妙的眼睛。
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惊恐和泪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极致恐惧的噩梦里挣脱出来。
她眼神聚焦，第一眼就看到了林北川，立刻伸出手，死死攥住他的衣领，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虚弱、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几乎要泣不成声：
我看到了……我看到祂了……
林北川立刻弯腰，轻轻扶住她，语气急促又担忧：看到了什么？祂是谁？
沈妙妙的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林北川的手背上，又烫又凉。她咬着下唇，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喘息，一字一句，带着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艰难地说：
祂说……你是007号，我是013号……我们都是祂的实验品。
还有第三个人……她顿了顿，脸色白得吓人，声音抖得更厉害，001号，就是祂自己。
祂的名字……叫林北渊。
林北川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像是凝固住了，从头凉到脚，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林北渊。
这个名字，像一道埋在记忆深处很久的惊雷，瞬间炸开。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却无数次在噩梦里听到这个名字，在档案室泛黄的病历单背面，在二楼走廊密密麻麻的监控照片右下角，都曾看到过这个名字。
病历单上的信息，他此刻清晰地回想起来：林北渊，生于1995年3月15日，卒于——未记录。
而他自己，生于2002年3月15日。
同一天生日。
相差七岁。
五岁那年，他唯一的亲人，哥哥，失踪了。
哥哥的名字，就叫林北渊。
沈妙妙口中的林北渊，竟是林北川失踪多年的亲哥哥，也是神秘的主办方祂。这个真相太过冲击，手术室的倒计时还在跳动，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接下来他们要如何完成手术？又该如何面对祂是亲人这个残酷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