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远的“镜斋”藏在老城区最深处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两只褪色的红灯笼，在这大晴天里看着也阴森。
推门进去，风铃没响。满屋子都是镜子，大的小的，圆的方的，铜的银的。它们错落地挂在墙上，摆在架子上，密密麻麻地反射着我和沈静宜的身影，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宋知远正在擦拭一面巴掌大的手镜，听见动静，头也没抬：“随便看，不还价。”
“警察。”我亮出证件，“问问你关于方若棠的事。”
他擦镜子的手顿住了。那面小镜子“哐当”一声掉在绒布上。
“她……她怎么了？”他问这话时，眼神在躲闪，不敢看我们的眼睛。
“死了。”我盯着他，“死法和三年前你卖给李薇的那面清朝铜镜后的死法，一模一样。”
提到那个名字，宋知远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颓然地坐在了太师椅上。
“是我卖出去的。”他承认得很快，甚至带着一种解脱感，“方若棠，还有之前的李薇、王曼、张雨晴……她们买走的都是同一批货，那种……不太干净的镜子。”
沈静宜往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满屋子的镜子：“什么叫‘不太干净’？”
“活镜子。”宋知远声音嘶哑，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被红布盖着的立柜，“就像那一面。”
我走过去，刚想掀开红布，他就尖叫起来：“别碰！”
他慌忙跑过来，挡在柜子前，像是护着什么禁忌之物：“那是师父临终前留给我的。他说，镜子这东西，是有记忆的。尤其是那些被人照了一辈子、对着它哭过笑过、甚至死在它面前的镜子，里面会留住人的‘影’。照得久了，‘影’就变成了‘像’，像活过来一样。”
“你师父知道这些镜子会杀人？”我问。
“他说不是杀人，是‘换命’。”宋知远痛苦地抓了抓头发，“他说有些镜子不能卖，但我那时候缺钱，没听他的。直到李薇死了，我才信。我想把卖出去的都收回来，可有些……收不回来了。方若棠那一面，我去找过她两次，她都不肯退，说这镜子能让她看到‘真实的自己’。”
沈静宜突然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宋老板，这些镜子里的‘像’，是自发出现的，还是有人能主动把它‘叫’出来？”
宋知远愣住了。他死死盯着沈静宜，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的事情。
“我师父的师父……留下过一本残破的笔记。”他颤抖着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樟木盒子，里面是一本线装旧书，纸页发黄脆裂。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繁体字，“这里写着一种法子。在特定时辰，对着特定的镜子，念特定的词，能让镜子‘睁眼’。但这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问事’。问前程，问祸福，问死去的亲人……”
“那代价呢？”我感觉喉咙发干。
“代价就是，‘眼’一旦睁开，就再也闭不上了。”宋知远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它会开始寻找‘本体’，饿了就要吃，渴了就要喝……直到把镜子里外换个个儿。”
沈静宜和我对视一眼，我们都想到了那个可能——有人在利用这个方法杀人。
“最近有没有人来大量收购这种‘活镜子’？”我追问，“或者打听怎么让镜子‘睁眼’的？”
宋知远眯起眼睛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有！三个月前，有个男的来找过我。他穿得很体面，戴金丝眼镜，说话温文尔雅。他问我有没有‘最老、被人照得最多、怨气最重的镜子’。我还以为他是搞收藏的疯子。”
“他叫什么？”
“我没记住全名，但他留了张名片。”宋知远在柜台的废纸堆里翻找，纸张哗啦作响。他越翻越急，额头上渗出冷汗，“我记得就放在这儿的……找到了！”
他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黑色名片。
纸质很厚，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中间两行烫银的小字：
景深
镜像疗法工作室
“镜像疗法？”沈静宜一把抢过名片，脸色骤变，“这名字听着就像是专门干这个的。”
“我去查这个地址。”我收起名片往外走，心里却莫名地不安。
出门前，我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红布盖着的柜子。
风不知从哪儿吹进来，那块红布滑落了一角。
柜子里那面巨大的镜子，正对着门口。
而在镜子的深处，在那层层叠叠的反射尽头，我似乎看见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警服，背对着镜子，一动不动地站着。
但我知道，此时此刻，整个店里，只有我背对着那面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