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八百块,包三餐。够活了。够还债了。三千七百万。她算过,如果每个月还一万——需要三百七十年。她没敢往下算。只能想别的办法。•第二次见到顾琛,是开学一个多月后。十月中旬,上海开始降温。那天沈时宜在食堂打工,窗口前排着长队。她穿着食堂的工作服——一件宽大的白色围裙,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忙得满头大汗。“一碗粥,一个包子。”她低头盛粥,递出去。“谢谢。”沈时宜愣了一秒。这个声音,她只听过一次,但记得很清楚。低沉,克制,像大提琴的低音弦。抬起头。顾琛站在窗口前,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食堂的餐盘。他看起来和这场合格格不入——周围是端着不锈钢餐盘的学生,是油渍斑斑的餐桌,是廉价的不锈钢粥勺。但他站在那里,神情自然,像是在自家餐厅。“顾……顾总?”沈时宜结巴了。“沈时宜。”顾琛点头,“我以为你会在图书馆。”意思是——你怎么在这打工?沈时宜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继续盛粥:“我在哪跟你没关系。”顾琛没说话,端着餐盘走了。沈时宜以为他只是路过。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了。第四天,他还来。一周后,食堂阿姨开始八卦:“小沈,那个穿大衣的帅哥是不是在追你?”沈时宜被粥呛到,咳了半天。
“不是,他是我债主。”阿姨:“……”第十天,沈时宜忍不住了。她端着餐盘坐到顾琛对面。食堂里人来人往,只有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图书馆。“你到底想干嘛?”沈时宜压低声音。顾琛放下筷子,看她。“你瘦了。”沈时宜愣住。“你管我瘦不瘦。”她别过脸,“三千七百万我会还的,你别天天来盯着我。”顾琛没有接话。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腕上。沈时宜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去。晚了。顾琛已经看到了。她手腕上有一块淤青,青紫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怎么弄的?”“搬箱子的时候磕的。”“搬什么箱子?”“食堂的米箱。”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沈时宜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他才开口。“时宜。”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沈小姐”,不是“沈时宜”。是“时宜”。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叹息。“不要逞强。”沈时宜鼻子一酸。她别过脸,假装在看窗外的梧桐树。“我没有逞强。”她说,“我只是在还债。”“债不用你还。”“凭什么?”“凭你母亲临终前,让我照顾你。”沈时宜转过头,看着他。“你凭什么照顾我?你是我什么人?”顾琛没有说话。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你母亲写给你的。”沈时宜怔住。她拿起信,信封上写着“时宜亲启”,是母亲的笔迹。
“她什么时候写的?”“临终前三天。”“为什么在你手里?”“她让我在你毕业时转交给你。”顾琛顿了顿,“但我改主意了。”“为什么?”“因为你瘦了。”又是这三个字。沈时宜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眼眶很热,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顾琛面前哭。这个男人,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她不想让他再看第二次。“谢谢。”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顾琛。”他抬头。“粥钱从债里扣。”顾琛嘴角动了动。那是沈时宜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浅,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波纹,转瞬即逝。但她记住了。回到宿舍,她拆开那封信。信很短。“时宜:妈这辈子对不起你。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只给你找了一个人。他叫顾琛。妈认识他五年了。他是个好人。妈求他照顾你,他答应了。时宜,不要怕欠他的。妈欠他的更多。好好读书,好好活。爱你的妈妈”沈时宜趴在桌上哭了很久。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母亲到最后一刻,都在想办法保护她。而她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告别。“妈,”她把信贴在胸口,“我会好好活的。”•那之后,顾琛还是每天来食堂。有时喝一碗粥,有时什么都不点,就坐在角落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工作。沈时宜一开始觉得别扭,后来习惯了。
再后来,她开始偷偷记住他的习惯。他喝粥不加糖,喜欢配一碟咸菜。他不喝食堂的咖啡,但会自己带一个保温杯。他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但如果她过去加粥,他会抬头看她一眼。那一眼很轻,像是蜻蜓点水。但沈时宜每次都心跳加速。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只是觉得,被他看着的时候,食堂的日光灯好像没那么刺眼了。十月底的一个晚上,沈时宜加班到很晚。食堂九点关门,她收拾完最后一桌,换下工作服,走出食堂。外面下雨了。很大。她没有伞,站在食堂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喂?”“没带伞?”沈时宜愣了一秒。顾琛。“你怎么知道我电话?”“你简历上有。”“……你怎么有我简历?”“你投过深蓝的实习岗。”“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你公司HR拒了我。”“我批的。”沈时宜:“……”她深吸一口气:“所以你到底想干嘛?”“往前看。”沈时宜抬起头。食堂门口的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灯亮着。车窗摇下来,露出顾琛的侧脸。“上车。”沈时宜犹豫了三秒。跑进雨里,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顾琛递给她一条毛巾:“擦擦。”沈时宜接过来,擦了擦头发。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刮器的声音。“你怎么在这?”沈时宜问。“路过。”
“你公司离这十公里。”“……”顾琛没有回答,发动了车子。沈时宜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她忽然发现,他比她想象的要好看。不,不是好看。是……她找不到词。就是那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的长相。“看什么?”顾琛忽然问。沈时宜别过脸,假装看窗外。“没什么。”车里又安静了。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噼里啪啦的。沈时宜忽然想说话。“顾琛。”“嗯。”“你为什么愿意借那么多钱给我妈?”顾琛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是我最敬重的老师。”“就因为这个?”“这个还不够?”沈时宜想了想。还是想不通。这个时代,出于恩情,借3700万?“那你为什么愿意照顾我?”“因为你妈求我。”“如果不是她求你呢?”顾琛没有说话。沈时宜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车停在她宿舍楼下。“到了。”沈时宜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顾琛。”他看着她。“谢谢。”她说,“谢谢你送我,谢谢你借钱给我妈,谢谢你……”她顿了顿。“谢谢你没有让我一个人。”顾琛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时宜。”“嗯?”“以后加班,给我打电话。”“为什么?”“我顺路。”沈时宜笑了。她知道他不顺路。公司离学校十公里,离他家更远。他说顺路,只是不想让她有负担。“好。”她说。然后跑进雨里,头也没回。
顾琛坐在车里,看着她跑进宿舍楼,灯亮了。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开始,安排沈时宜来深蓝实习。”放下手机,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雨还在下。他想,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不该让她来深蓝。不该离她这么近。因为靠近他的人,都会遭遇不幸。但他做不到。从他在殡仪馆走廊上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完了。
•沈时宜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有另一个人也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