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宜办公室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一盏台灯在她手边亮着,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我把那六起旧案的卷宗复印件摊在她桌上,指尖点了点方若棠的那份:“七起案件,同样的死法。你觉得是模仿作案,还是……有什么我们还没发现的联系?”
她没有立刻回答,甚至连卷宗都没翻。她只是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兴奋。
“给我点根烟。”她说。
“你不是戒烟了吗?”
“今天复吸。”她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女士烟,手指有些抖地按出一根。我帮她点燃,烟雾缭绕里,她终于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她看得极慢。每翻一页,她的脸色就白一分。当看到第七个卷宗,也就是方若棠案里那句“它答应我了”时,她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颤,烟灰掉在了档案上。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拍灰,而是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办公室最里面的文件柜前。她开始疯狂地翻找,文件袋像雪花一样往下落。我正想上前帮忙,她忽然停住了,从最底层拽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牛皮纸袋。
“我以为我烧了它。”她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她把纸袋倒过来,倒出一本装订粗糙的论文稿。封面已经泛黄,标题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论镜像人格的独立化及其对原主的取代》。
作者:沈静宜。日期:七年前。
“这是我研究生时期的论文。”她坐回椅子上,手指摩挲着那七个字,“当时学界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导师让我重写,我拒绝了,所以没能毕业。后来我转行做了犯罪心理顾问,再也没提过这篇东西。”
我接过论文,快速浏览。里面的观点荒诞到令人头皮发麻:
当个体的自我厌恶达到临界值,且处于特定的光学反射环境下,其镜像可能会因长期的潜意识投射而产生独立的人格意识。该意识会视本体为‘寄生源’,通过侵蚀本体的认知与现实存在感,最终完成取代。
“这不仅仅是论文,”沈静宜指着卷宗上的尸体描述,“你看,血液糖浆化。我当时推测,当‘意识’被剥离肉体,身体的微观化学结构会发生坍缩,血液会变得像凝固的蜜糖。还有器官死亡时间不一致——因为取代是分部位的,先是大脑认知被覆盖,然后是内脏机能停止,最后是表皮细胞的衰亡。”
我后背窜起一股寒气。这已经超出了模仿作案的范畴,这简直是有人按照她的“科幻小说”在真实杀人。
“还有一个细节,”沈静宜调出电脑上的一个文件夹,“前六起案件中,有三起我当年也关注过。我查到,这三个死者在死前两周,都出现过‘双重目击’的怪事。”
她点开一张地图,上面标记着三个红点。
“北京的死者,死前一天,有同事声称在成都的街头见过她;武汉的死者,死前三天,母亲接到一个从本地打来的电话,声音是她女儿的,但女儿当时明明在家睡觉。”
“分身?”我皱眉。
“不是分身。”沈静宜摇头,眼神锐利地看着我,“是‘预热’。镜中人在彻底取代本体之前,需要练习如何在现实世界里活动。它借用本体的外貌、记忆、社交圈,去试探这个世界。等到它学得足够像了,取代就开始了。”
我突然想起了方若棠的母亲说的那句“跟里面的那个人吵架”。
“方若棠呢?”我问,“她有没有这种‘预热’迹象?”
沈静宜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物业的访客记录,指着上面的备注栏:“三天前,凌晨三点十五分。保安巡楼时,通过监控看到方若棠站在公寓楼道的应急通道镜子前。备注写着:女子对着镜子说了半小时话,但镜子里……没有反射出她的脸。”
那一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下意识地摸向西装内袋,那里放着我的钱包。钱包里夹着一张上周的自拍。
“怎么了?”沈静宜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没什么。”我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准备告辞,“谢谢你的论文,沈博士。虽然听起来像鬼故事,但我会按现实逻辑去查。”
走出她的办公室,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回到家已是深夜。我洗了把脸,看着洗手台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一脸疲惫,眼下乌青。我也看着他。
我突然想起沈静宜的话——“当取代开始时,你会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我扯了扯嘴角,做了一个鬼脸。
镜子里的我也扯了扯嘴角。
但我分明记得,刚才做鬼脸的时候,我左边的嘴角上扬得更高一些。而镜子里那个,是右边更高。
我僵住了。
我缓缓抬起右手,想要去触碰镜面。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玻璃的前一秒,手机铃声炸雷般响起,吓得我浑身一激灵。
来电显示是老宋。
“元宝!”他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惊恐,“那个方若棠的血液样本……出事了。实验室的监控拍到,静置的血液……它在玻璃瓶里,自己形成了一个漩涡,像只眼睛一样,盯着摄像头看了整整三分钟!”
我猛地回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个叫元宝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黑暗里,对我露出了一个我从未做过的、温柔又冰冷的微笑。
而我自己的嘴,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