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缠了整周。天阴。
我叫元宝,刑侦干八年。刚结完盗窃笔录,座机炸响。城西老小区,独居女尸。
驱车赶到,雨丝砸在警车上。
小区老旧,六层无电梯。台阶渗水,踩上去打滑。楼道墙皮一块块泡脱,墙角堆纸箱,霉味闷在窄道里。六楼门口拉起黄警戒线。
没推门,门缝钻来一股甜味。甜得发馊,像搁了几年的老蜜。
痕检、法医已经进场。
推门。
屋子收拾得齐整。玄关拖鞋码得笔直。客厅茶几摆半杯白水,水面浮一层薄灰。放了至少三天。
死者方若棠,二十九,插画师。邻居三天没见人出门,敲门无应答,物业撬锁,撞破命案。
尸体卧在卧室地板,一身棉质睡衣。四肢平摊。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处磕碰、刀口、掐痕。
老宋蹲在尸身旁,白防护服沾了细碎血渍。他抬胳膊,朝我勾手。
我俯身落脚,脚步放轻。
“看血。”
老宋捏起采血管。
试管倾斜。暗红血液不淌,缓缓下坠,拉出细长黏丝,如同熬稠的糖浆。
“体表无外伤,尸斑固定,死亡三天。”老宋指尖敲试管,“怪事在脏器。肝温指向死亡三日,胃部组织坏死时长不足八小时。同一具身子,内脏分批次死掉。毒检正在化验,现有毒物,做不出这种体征。”
我捏紧检验单据,指尖发凉。从业多年,从没碰过这种不合常理的尸检结果。
视线扫遍全屋,心底骤然发紧。
浴室空着,原本装镜子的墙面光秃秃。玄关挂镜不见踪影。卧室梳妆台,台面落灰均匀,唯独正中一圈圆形空白印记。指腹蹭上去,印边凹凸,是镜子被人硬生生抠撬带走,不是随手摘除。
整间屋子,所有镜面全数消失。空荡荡的墙面,像一张张缺了眼珠的脸。
“死者母亲在楼下。”痕检小李凑过来低声汇报。
下楼。
警车边,方母蜷在石墩上。双手死死攥紧女儿一寸小照片,指节泛白。眼圈红肿,眼皮浮肿。
我拉了张塑料小马扎,坐在她对面。
女人喉结滚了两下,声音发颤。
“出事前半个月,她变了个人。”
“白日闭门拉帘,屋里不开灯,就摸黑坐着。常常对着空屋子张嘴说话。”
“我推门进去,问她跟谁聊天。她就说,在和镜子里的人吵架。”
“临终前三天,她拆光家里所有镜子,拿布裹住镜框丢出门,说镜面里的东西盯着她,看得浑身发冷。”
女人抬手捂脸,肩头不停发抖,“我只当她画画压力大,抑郁胡思乱想,没往坏处想。”
自杀,绝不可能凝成糖浆一样的血。
重回警局,天色依旧暗沉。
我点开方若棠社交主页。最后一条动态,定格遇害前三日。配图一面老旧雕花铜镜,光线昏暗,镜边角落隐着一道模糊人影,不在画面构图里。配文短短五字:它答应我了。
评论全是网友调侃,只当插画师随笔感慨。
我点开公安内网陈年悬案库,敲入关键词:独居女性、无外伤猝死、血液黏稠反常、居所无镜子。
回车。
屏幕跳出六份封存卷宗。
七年跨度,六起案子,案发地四散各地。六名死者,年纪、职业各不相同,死亡特征一模一样。无外伤、血液成浆、脏器死亡时间错乱、家中尽数摘除镜子。
前面六条人命,如今方若棠是第七个。
指尖点下最早的七年前首案卷宗。
笔录白纸黑字,记着死者生前最后一句口供。
镜子里的我在笑,可我根本没张嘴。
办公室顶灯忽然微微闪烁,光线忽明忽暗。
我抬头,看向走廊墙面的监控大屏。屏幕映出伏案的自己。
我抬手,摸下巴刚冒的一颗痘。
屏中人,停顿半秒,才慢吞吞抬起手,复刻同一个动作。
我顿住动作,目光钉在屏幕上。
窗外雨声淅沥,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慢慢转头,瞟向办公室靠墙立着的落地镜。镜面蒙着一层薄尘,镜中人静静站着,安安静静盯着我。
我抬脚往镜子走,每一步落地,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
越靠近镜面,身上的寒意越重。
伸手,指尖快要触碰到冰凉镜面的瞬间,我猛地收手后撤。
方才镜里的人影,在我收手之前,指尖先动了。
桌上手机忽然嗡鸣震动,吓我一跳。是老宋打来电话。
“元宝,毒检结果出来了,体内没有任何已知毒素。还有个新发现,死者指甲缝里,刮下来一点老旧铜镜碎屑。”
我攥紧手机,视线再次落回桌上那六份旧案卷宗。
七年连环命案的线头,顺着一面古旧铜镜,缠到了方若棠身上。
窗外乌云压顶,天光彻底暗下来,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