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面说过,在DG集团的这段岁月里,我搞的有点小辉煌,所以我准备在这一章详细说说,因为,辉煌过后势必落寞。
我承认自己有点歪才,不过出来混,合适的机遇才是最重要的。
就像我刚进广告公司那一年,集团就赶上20周年大庆,于是搞了一个空前盛大的演讲比赛,无非是对公司这几年的发展历史大肆赞扬一番,当然,空洞的赞扬一定没人爱听,DG集团历来鼓励创新,虽然一直没有人敢破这个先例。
关于这次的演讲比赛,上头的领导说了,要打破传统演讲比赛的死板僵硬模式,鼓励别具一格有趣生动的表现形式创造出来。这个精神一发出来不禁愁煞了各个底层公司的领导们。
老老实实的演讲看来领导已经不待见了,但是如果要加料进去,怎么加?加多少?加少了领导觉得没劲,加多了冒犯到领导怎么办?关键这个度你没法衡量,在这种门庭森严的大集团公司,没有敢第一个主动吃螃蟹的,只有被逼着去吃的。
就像我们这些新来的员工,这种活,非我们莫属,一旦闯了祸还能以童言无忌来掩饰,反正我们这批人打刚进集团时就没留下什么好名声。
我所在的广告公司之前可能是流年不利,分来的员工要么口齿不清要么胆小如鼠,每年一轮到演讲比赛,不是讲着讲着忘了词就是把领导给讲睡了,渐渐的,公司也认了命,每次参加比赛都主动将奖杯拱手相让,如此谦让的风格一直保持到我们这帮人的到来。
其实主要靠的就是我们仨女的,马超群一紧张就结巴,你让他上台说个话连自个的名字都能忘,完全指望不上。
所以当演讲比赛通知发下来之后,我们公司的经理直接将马超群同志完全pass,将这个重任放到了我们仨巾帼的身上。
“这次的演讲比赛你们压力也别太大,只要不是最后一名就成。”经理的话说的很是诚恳。
“真得什么表演形式都成吗?”我有点不放心地问。
“当然,你们放开了演去。杨小破,这次演讲比赛就由你全权负责啦!”坐在一边的书记显然很看好我。
“那,那要是演过了头……”
还没等我把我的担心说完,书记老头一下子拍案而起:“甭怕这些,只要主题健康向上,你们怎么折腾都成,天塌了有我老头子顶住!你们只要去了把风头给我抢回来就算胜利!”
我们的这个书记是个快60岁的老头了,依然青春不减当年,听了他的话,我立马也来了劲:“抢风头是吧?那我专业啊!书记,经理,你们放心,我们一定把最大的风头给抢回来!”
然后在我的暗示下,乔巧跟赵嫣也跟小鸡啄米一样的点起头来,一脸的视死如归。
我觉得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就是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阶段,我总能碰到一些跟我特对胃口的贵人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推我一把将我抬到无比风光的舞台顶上。比如大学时候广播站的那个黄大人,比如我现在遇到的这个书记老头。
既然领了命,我就开始搜肠刮肚地策划起这个演讲比赛来,乔巧跟赵嫣就负责给我补充营养并且随时受命她俩的工作。
我们客服部也特别重视这事儿,老大说了,这段时间的工作完全不用我管,只全身心地投入到创作之中去就成,观音姐更是二话不说的就直接把我的业务全部承揽了过去,部门其他姐姐们也都将乔巧赵嫣的工作一并分担了,为我们三个彻底塑造出了一个心无旁骛的创作空间。
如果说有一天我不得不辞掉这份工作远走高飞,我最不舍得抛弃的,就是这些善良淳朴的好姐姐们。
经过反复的思考与策划之后,我们姐妹仨的演出节目终于定了下来。
F跟G对于我的策划一直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每天晚上都妄图从我嘴中套出一些内幕消息,不过都以失败告终。
“这是商业机密懂不?”我拒绝的义正言辞。
“有没有那么神圣啊。”F嘟哝一句之后便不再追问。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我是不爱上台,我要上了台,你们直接没戏,就是扮脱衣舞娘都没戏。”G则完全一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嘴脸。
他俩一向不爱参加公司的比赛,反正也没人敢逼他们。
虽然我不能十分肯定我们的这次演出会是怎样的效果,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次演讲的风头我们是抢定了。
什么叫领会领导精神,把风头抢过来就是本次精神的真谛所在。
所以我将乐器大胆地搬到了舞台上,乔巧在前台演讲的时候,我就在一边用吉他或者架子鼓作为背景音乐进行伴奏来烘托气氛,赵嫣则负责开场时演唱由我改编的主题曲——《DG江湖路》,并与我合演一段小话剧引出乔巧的正式演讲。
于是,一场夹杂着音乐与话剧的新式演讲就这么诞生了。
那天的演讲是以我上台接听一个电话作为开始的,当时在我独自走上台的时候,口袋内的手机骤然响起,台下不由传来了一片不解的窃窃私语声,而当我接下来一脸坦然得从口袋中把手机掏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听了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全场的观众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接着,赵嫣就拿着电话边跟我说着边款款走上了台,我泰然自若地关闭了手机,走到架子鼓旁边,伴随着一阵激烈动感的打击乐,赵嫣拿起麦开始大方从容的为在场的上千名观众介绍起我们今天的演讲话题,接下来,伴随着我的电吉他弹奏出来的主旋律,赵嫣开深情演唱,乔巧随后便在歌声中闪亮登场与我们圆满汇合。
自始至终,我们三个的演出都伴随着雷鸣般的掌声,谢幕时,我偶然的一瞥间,赫然看到了我们的董事长——G的老爸那张总是凶神恶煞的脸上竟然也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浅笑。
于是,我彻底松了一口气。
就从这一天起,全集团的人包括打扫洗手间的清洁阿姨都知道了我们三个的名字;就从这一天起,DG集团的比赛风头就牢牢地控制在了我们三个的手中。
“挺能搞的啊小丫头,呵呵呵呵。”书记老头乐的整张嘴就没合拢过。
“从此之后,所有的比赛都交给你们仨了!”经理的这句话一下子就注定了从此我还要再继续辉煌下去。
晚上回到家,我忍不住兴奋的心情,死缠烂打地追问着F跟G,非要他们很诚挚地讲一下对我们三姐妹这次比赛的深刻感想。
“挺好的,真得。”F翻来覆去就只会说这么一句,不过他脸上跟喇叭花一样绽放开来的的笑容让我明白,这场演出在他心中的感觉那可不只是挺好的那个程度。
“老实说吧,当你上场拿着手机打电话的时候,你知道我特想做一件什么事吗?”
我满心期盼无比虔诚地望着G,尽管我知道他一定不会说出什么好话出来。
“我特想冲上去把你打晕了拖走,然后跟大家解释说你是恰好路过送报纸的。”
“你这分明是嫉妒。”我站在沙发上用手指着G的脑袋大声说道。
“反正你的演出真得给人一种特欠揍的感觉。”G一向喜欢把他的欢乐建立在他对我的讥笑身上。
这也说明了一个很深刻的现实:他越打击你就说明他越在乎你。
只是,当我终于搞明白了这个现实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自从这次首战成功之后,集团公司之后的演讲,汇报,辩论等的大大小小的比赛全部都被我们姐妹仨包了下来而且从未空手而归过。不仅是奖牌,每次我们出场都牢记书记经理交代的重要精神:抢风头。所以不管是什么比赛,在保证大精神不破坏的前提下,我都会加一些料进去,就连最为严肃的集团技术性工作成果PPT汇报的演说比赛,我也把幻灯片做的跟连环画似的。
发展到后来,书记甚至把一年一度的各公司党委书记总结报告大会的汇报演讲工作也交由我来替他负责了,夹在一大堆头发花白的老头群中,我就和一个跟着爷爷逛公园的小学生一般。
一下子有这么多荣耀压身,说不骄傲那肯定是假的,我又不是圣人,身边的人已经没有谁能让我再显摆了,于是我便毫不犹豫得将目标指向了远在他乡的老爸老妈。
听完我兴高采烈又不乏得意的讲述之后,电话那边的老爸却没有跟我想象的那样欣喜若狂。
“破儿,有一句古话说得好,树大招风。不是说你这么优秀就不能表现出来,只是你表现的有些过了,你刚进公司,还是稍微谦虚一些,谨慎一些的好。我是怕你名声闯的太大,容易树敌,你这脾气又不是能忍耐别人的主。”
听完老爸的教导,我不由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要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老爸说的话一下子就让我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知。
又没制造出原子弹,又没做出什么有益于人民的巨大贡献,只是耍了一点自己从小就擅长的小聪明,实在没什么可值得吹嘘的。
我爸的作用就是这么显著,总是会在我将要被大风快吹走的时候及时地拉我一把。只是,自从我离开家独自出来之后,老爸的这种力量也渐渐弱小了下去,越发迟钝的我总是要等到快被大风吹到悬崖边上时才能幡然醒悟,有时候来得及,有时候就是不归路了。
被老爸点化了之后,我果然低调了很多,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在集团公司的那次运动会上。
跟别的比赛一样,我们公司在运动会上的历史也如同白纸一样干净。力争奖牌的重任不容分说的又压到了我们这帮新人的肩上。
这次终于轮到马超群闪亮出场了,他自小就是学校游泳队的健将,跑步从来没掉出过三甲,虽然从校园走出来之后身形有些发福,但是跟同样发福的其他公司职员来比赛还是绰绰有余了。
乔巧跟赵嫣就完全指望不上了,俩人在上学的时候就从来都没有参加过任何的运动项目,活脱脱温室里的花朵。于是,全公司又把希望的目光热切地投在了我的身上。
“都别指望我,我也是温室里的娇花。”我慌忙推辞。
“少来,集训的时候你还翻墙逃出去玩呢。”嘴快的乔巧一下子就将我的罪行揭发了出来。
“是啊,我擅长爬墙,但是运动会没这个项目啊。”我继续狡赖。
“那你跑步怎么样?一百米能跑多少?”书记依然不死心地问。
“没算过,因为时间太长,老师不给我计时。我50米大概跑10秒,那100米应该就是20秒了吧。”我不慌不忙的将耍赖继续到底。
“不是吧,还没我老头子跑得快。也难怪,脑子聪明的一般体育都不好。”书记忍不住一脸的失望,其他人也终于放弃了对我的希望。
注意我的用词,大家只是对我放弃了希望,但是完全没有放弃我,最终,我依然承担起来了运动会上那个最为严峻最为残忍的接力跑项目,而且我还是最后一棒。理由很简单,一,我是新来的,二,我年龄最小。
在这么充实的理由面前,我还能有什么话可说。
因为只有一个项目,而且大家都不抱期望,所以我的心态还是很轻松的。G中学的时候练过百米,因此运动会的短跑项目必然少不了他,而且他还将与马超群同场对阵,在赛前报项目的时候,G就托我向马超群捎了狠话:如果他马超群胆敢在比赛中超过G,那就要小心自己举家老小的安危了。
马超群听完我的传话,沉吟许久之后,然后异常严肃得对我说:“你回去跟他说,要注意民族团结。”
听完这话,我立马笑喷了。马超群是回族。不过我们从来没注意过这事儿,因为他除了不吃猪肉之外跟我们完全没有两样,而且我们当着他的面吃他也不介意,甚至我们拿这个开他玩笑他也一点都不上火。
应该说,马超群是我见过的最随和的回族兄弟了。
晚上回到家,我跟G一字不差地转达了马超群对他的告诫,G跟F都哈哈乐了起来,笑完之后,G又十分不正经地搭着我的肩膀说:“这次我100米如果拿了冠军,你就陪我一晚呗。”
我嘻嘻一笑:“那不可能,你跑不过马超群。”
G咬牙切齿地说:“我跑不过他?你不要逼我啊,我会先把他的腿打断的。”
G对于自己的跑步才能胸有成竹,其实我对他也十分有信心,然而后来我们所碰到的运动会的实际形式却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想。
DG集团一直十分注重各个下属公司职员德智体的全面发展,运动会上的成绩也跟年底绩效考核奖金分配紧密地挂起钩来,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所以当我在运动会的现场愕然发现了N个体校的学生“外援”的时候,那种讶异溢于言表。
就因为这些出类拔萃的外援,G跟马超群都被相继斩落下马,其实DG集团本身有一套很严格的外援抵制与惩罚政策的,所以我们公司一直都非常老实本分的利用本土职员,然而为什么依然还有这些如同ET一般的外援存在,就只有内部人士才能搞明白了。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此话不假。
看着G赛后一脸掩饰不住的失落,作为好哥们儿,我只得好言相劝:“算了吧,人家腿比你长嘛。”
“我就艹了,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脖子底下就开叉的。”G依然一脸不忿地发着牢骚。
跟G与马超群的悲惨结局比起来,我算是很幸运了,因为DG集团内部有个不成规矩的规矩,接力赛都不用外援,或许是因为那是比赛的压轴节目领导基本上都会下台近距离观战,又或许是外援停留的时间不能太长,撑不到那个时候,总之,接力赛,是完完全全的内部职员的实力大比拼。
所以,这个项目也是运动员压力最大,观众们期望最高的项目。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个最艰巨的任务交给我了,因为没人愿接。
因为刻意低调,我事先连准备活动都没做,怯怯地站在我的位置上,身边都是一身专业短跑装的长腿姐姐,我只是穿着一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运动短裤,长度都快到膝盖了。
随着那声令人心醉的枪声以及全场观众声嘶力竭的呐喊,接力赛终于开始了。
我扭头观望着,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我感觉就跟过了半个世纪一样漫长。眼瞅着身边一个个对手接棒跑走,我们的队员却迟迟不来,完全绝望中,我看了一眼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选手,差不多已经快跑了一半的路程了。于是,我舔了舔嘴角,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我又望见终点处站着一头白发的书记,还有仗义美丽的老大,以及亲切和善的观音姐……他们都正在满怀关切地望着我这边,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躁动。
从小,我一动感情就发飙。
所以,当我在最后一个接到队友递过来的接力棒的时候,我嘴角一抿牙一咬,就疯了一般地跑了起来,那一刻,我的世界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与耳边的风声。
我骗了书记,骗了大家,其实,从小学开始我就一直是运动会上的短跑健将,曾经有位省体校的老师点名要我进省队,还允诺我将来必然能进国家田径队,不过我妈担心我会吃苦没有允许。
一共8名队员参加比赛,我追上6个,亲爱的读者你算算我是第几名?
跑完之后,我很平静地走到了那帮可爱的同事群中,他们每个人都张着大大的嘴巴表达着对我的敬仰。
然后我很帅气的从赵嫣的手中接过了自己的裤子,很帅气地扶着乔巧的肩膀穿上裤腿,然后在很帅气地提裤子的时候,我突然仰天很失态地惨叫了一声:“哎呀卧槽,我抽筋了!”
一边拿着照相机正在为我一系列的飒爽英姿认真拍照的F一下子就将相机定格在了半空中,就跟我手中那条提不起来的裤子一样呆滞。
“熊孩子,这么疯跑,抽筋算便宜你了。”书记笑呵呵地拍了拍我的脑袋。
“你还好吧?”赵嫣跟乔巧异口同声花容失色地问。
“MD,我接力可是拿了金牌了啊,你这个熊样,晚上谁伺候谁啊。”一直站在一边抱着胳膊看热闹的G,悄悄地嘀咕了一句,不过立马被我凌厉的眼神秒杀在地。
事后我很光荣又很可笑地瘸了一个礼拜。
不知不觉间,一年的时间就这样在嬉笑怒骂中飞速流走了,万般留恋却无法挽留。就像我们这批新员工所最不愿意面对的最为残酷最为严峻的去总部的资格选拔日,也终于无从拒绝的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