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最后一缕夜色被驱散,回音谷中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混合着寒玉泉散发的清冽水汽。昨夜的激战、黑影、死亡与诡异的“影蚀”,都如同噩梦般,随着晨雾渐渐淡去,只在湿漉漉的岩壁、地面焦黑的痕迹,以及众人紧绷的心弦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木青再次昏迷,但呼吸平稳,眉心淡绿印记稳定,显然昨夜那超越极限的一击并未伤及根本,反而似乎因祸得福,将周云归狂暴的薪火之力、寒玉灵气、古木生机等力量巧妙融合疏导,稳住了她濒临溃散的魂力根基。只是消耗巨大,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真正的滋养魂力之物。
木石肋下的毒伤,在寒玉泉水反复清洗和他自身灵力压制下,已无大碍,但失血和灵力消耗让他脸色依旧苍白。木鹰的断腿需要固定和静养,赶路将是巨大负担。
周云归的状态相对最好。昨夜先是倾力为木青疏导,后又与“影蚀”生死相搏,几乎榨干了他新生的混沌薪火之力。但经过一夜调息,借助寒玉泉灵气的滋养,以及眉心那奇异光点缓慢而稳定的旋转汲取,力量不仅恢复大半,甚至因两次极限压榨与生死危机中的运用,变得更加凝练、运转更加自如。尤其是对“薪火”之力中那份“净化”特性的感悟,更深了一层。只是那“影蚀”带来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必须尽快离开。”周云归检查了木青的情况后,果断道。那“影蚀”怪物虽然被木青诡异净化,但难保没有同伙,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黑煞会的追杀也未解除。回音谷已非安全之地。
三人简单收拾,用洞内找到的、不知何人遗落的破旧皮囊装了些寒玉泉水。木石用坚韧的藤蔓和树枝,配合从黑煞会杀手身上搜出的、相对完好的衣物撕成的布条,做了个简易的背架,小心地将木青固定在自己背上。木鹰的断腿也用树枝和布条重新加固,咬牙坚持。
晨曦中,周云归搀扶着木鹰,四人悄然离开回音谷,沿着黑水河岸,继续向下游,碧波城的方向行进。这一次,他们更加警惕,专挑林木茂密、便于隐蔽的路径,尽量远离河滩。周云归走在最前,感知力提升到极限,时刻留意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木石背负木青居中,木鹰拄拐断后。
一路上出奇的平静。除了几只受惊的水鸟和寻常泽地小兽,并未再遇到妖兽或诡异的“影蚀”,也没发现黑煞会杀手的踪迹。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心头更加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晌午时分,日头渐高,驱散了部分晨雾。黑水河面变得开阔,水流也相对平缓了一些。两岸的泽生植物逐渐被更加高大、品种也更多的树木取代,甚至能看到零星的、人类活动的痕迹——被遗弃的简陋窝棚,熄灭已久的篝火堆,甚至还有半埋在淤泥中的、朽烂的渔网碎片。空气中那股泽地特有的腐烂腥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水汽、泥土、草木以及……隐约的人烟气。
“快到碧波河主河道了。”木石擦了把汗,指着前方,“看,那边的林子,是人工栽种的‘驱瘴木’,能驱散低洼地的毒瘴。这附近应该有人聚集的村落或者哨所。”
果然,前行不到半个时辰,转过一道河湾,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浑浊宽阔的黑水河在此汇入一条更加浩瀚、颜色也更深沉、几乎呈墨绿色的巨大河流——碧波河主干。两河交汇,水势汹涌,形成巨大的漩涡,水声轰鸣。对岸,地势明显升高,不再是低洼的泽地,而是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森林。而在他们所在的这边河岸,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上,赫然出现了一座……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一个超大型聚居地的地方。
由粗大原木、坚硬泥砖、甚至还有锈蚀金属板杂乱拼接而成的高大围墙,沿着高地边缘蜿蜒矗立,将大片区域圈在其中。围墙看起来粗糙而坚固,布满修补的痕迹和干涸的、可疑的暗红色污渍。围墙之上,依稀可见巡逻的人影和简陋的瞭望塔。围墙内,各式各样、高低错落、材质不一的房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大多低矮简陋,只有少数几栋石质或砖木结构的小楼稍显整齐。数道粗大的烟柱从聚居地各处升起,空气中开始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打铁声、叫卖声,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混合体——食物的焦香、牲畜的臊臭、劣质酒精的刺鼻、还有汗水和垃圾的酸腐。
这里,就是碧波城的外围聚居区,俗称“外城”或“棚户区”,是无数在泽地挣扎求生的流民、落魄的散修、小商贩、手艺人,以及三教九流、亡命徒聚集的地方。真正的碧波“内城”,那座据说由坚固青石砌成、有阵法守护、居住着城中权贵、大商会和强大修炼者的核心区域,还在更深处,被高大的内城墙阻隔,从外面只能看到一些更高大的建筑尖顶。
而在外城的正门外,靠近黑水河与碧波河交汇的码头区,此刻更是人声鼎沸,异常热闹。远远就能看到,那里用原木和帆布搭起了巨大的、简陋的祭台,祭台上摆放着猪羊等牺牲,插着颜色鲜艳、画有扭曲符文的旗幡。祭台周围,围满了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却神情亢奋的民众,熙熙攘攘,不下数千人。许多人手中还捧着简陋的陶罐、木盆,里面盛放着浑浊的河水,神情恭敬而狂热。
“那是……‘河神祭’的祭坛?”木鹰眯着眼,低声道,“还没到正日子,就已经开始聚拢人气了。”
周云归也看到了那喧闹的场景。按照秦川和陆听涛所言,“河神祭”是碧波城每年最重要的祭祀活动,祈求河神保佑风调雨顺、渔猎丰饶、驱邪避灾。祭祀由城主府和城中几个大商会联合主持,持续数日,期间会有各种仪式、集市、甚至比武、拍卖等活动,吸引四方来客。但对周云归他们而言,这热闹背后,恐怕隐藏着更多未知的危险与漩涡。
“人太多了,鱼龙混杂。”周云归低声道,“我们这样进去,太显眼。木青需要尽快找地方安顿,木鹰的腿也要医治。还有……黑煞会的人,可能就在人群中。”他摸了摸怀中那枚烧变形的“追魂令”,眼神凝重。
“得想办法弄个身份,或者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先落脚。”木石喘着气,背了木青一路,即使他体力过人,也感到了疲惫,“最好能打听到‘回春堂’的消息,还有……养魂丹的价格。”说到最后,他声音低沉下去。养魂丹,那可是真正的灵丹,即使是最低品的,其价值也不是他们这几个泽地出来的穷猎手能想象的。木青的金灯已灭,他们身上最值钱的,恐怕就是秦川给的那点盘缠和几件破烂兵器了。
周云归也清楚这一点。他看向那喧闹的外城,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窝棚、肮脏的街道、以及码头上如蚂蚁般忙碌的人群。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获取资源,治好木青,打探消息,应对可能的追杀……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先混进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周云归下定决心,“木石,你对这里熟吗?有没有相对安全、不起眼的地方?”
木石摇头,独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我以前跟部落的人来过两次外城边缘交易兽皮,但都是匆匆来去,对里面不熟。这里太大了,人也太杂……”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伴随着呼喝与鞭响,从他们侧后方的树林小道上传来,迅速接近。
“让开!快让开!不长眼的东西!”粗暴的吆喝声响起。
周云归几人连忙避到路旁树后。只见一队约莫七八辆、由一种类似地蜥但体型更大、披着简陋皮甲的“驮兽”拉着的车队,正从林间土路上疾驰而来。车队前后各有数名骑着类似马匹、但头上生有短角、性情似乎更加暴躁的“角马”的护卫,手持刀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车队中间的几辆大车上,堆满了用油布盖着的货物,不知是什么,但车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辙印,显然分量不轻。
车队速度很快,扬起尘土,直奔外城的方向而去。看旗帜和护卫的装束,似乎是个行商队伍,急于进城。
“是‘黑角商行’的车队。”木石低声道,他认得护卫皮甲上的弯角标记,“一个往来于碧波城和北面几个聚居地之间的小商行,做些药材、矿石和杂货生意,听说背后有点小势力,但不大。”
车队从他们面前轰隆隆驶过,最后一辆车的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衫、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面容黝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还算灵活。他似乎注意到了路边树后藏着的周云归几人,尤其是被木石背着的、昏迷不醒的木青,目光在木青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快速扫过周云归手中的“斩渊”和木鹰的断腿,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就在车队即将完全驶过时,最后一辆大车因为转弯较快,加上道路不平,车上捆扎货物的绳索猛地一松,一小捆用草绳系着的、晒干的、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褐色根茎从油布缝隙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路边的泥地里。
那灰衣少年“哎呦”一声,下意识就要跳下车去捡。
“小兔崽子!磨蹭什么!快跟上!丢了点‘枯苓根’算什么!误了进城卸货的时辰,扣你工钱!”前头赶车的车把式,一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头也不回地骂道,甩了个响鞭。
灰衣少年身体一僵,看了看掉在泥里的药材,又看了看即将远去的车队,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不舍,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没敢下车,只是回头又看了那捆药材一眼,便催促驮兽加速,跟上了车队。
车队轰隆隆远去,扬起尘土,只留下那捆沾了泥水的“枯苓根”,孤零零躺在路边。
周云归看着远去的车队,又看了看地上那捆药材,心中微微一动。枯苓根,他在雾林部落时见过,是一种常见的止血、化瘀的草药,不算珍贵,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或许有点用。更重要的是……那灰衣少年最后看向木青时,眼中闪过的一丝……似是怜悯,又似是欲言又止?
“走,过去看看。”周云归示意木石和木鹰留在原地警戒,自己走到那捆枯苓根旁,弯腰捡起。草药用粗糙的草绳捆扎,沾了泥水,但品相还算完整。就在他拿起药材时,手指触碰到草绳打结处,感觉到里面似乎藏了什么东西。
他不动声色,捏了捏,是个小而硬的、似乎是金属片的东西。
周云归心中一动,迅速用身体挡住木石和木鹰的视线,手指灵巧地解开草绳结,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枚拇指大小、边缘有些磨损的圆形薄铜片。铜片一面光滑,另一面似乎刻着极浅的纹路,但被泥污遮盖,看不真切。
他没有立刻细看,迅速将铜片和枯苓根一起揣入怀中,然后回到木石和木鹰身边,神色如常道:“一点止血草药,正好用得上。我们走吧,趁现在人多,混进城去。”
木石和木鹰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四人不再耽搁,借着树林和地形的掩护,朝着那喧闹、混乱、充满未知的碧波城外城聚居地,缓缓靠近。他们混入了一队同样从泽地方向而来、推着独轮车、带着简陋行李、看样子是准备进城投奔亲戚或找活路的流民队伍末尾,低着头,收敛气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靠近外城那粗糙而高大的木制围墙,喧闹声、汗臭味、各种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围墙唯一的入口——两扇钉满巨大铁钉、布满刀劈斧砍痕迹的厚重木门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几十个穿着杂色皮甲、手持长矛或砍刀、眼神凶狠的护卫,正粗鲁地检查着想要进城的人,不时响起呵斥、鞭打和哭喊声。
“所有人听好了!城主有令,‘河神祭’期间,加强盘查!来历不明、形迹可疑者,一律不得入城!有路引的出示路引!没路引的交入城税!每人十个铜子儿!敢闹事、想蒙混的,哼!”一个似乎是头目、脸上有条狰狞刀疤的壮汉,站在一个木箱上,唾沫横飞地吼着,手中的皮鞭在空中甩得啪啪响。
十个铜子儿?周云归心中微沉。秦川给他们的盘缠本就不多,一路消耗,所剩无几,四个人就是四十个铜子儿,几乎要去掉大半。而且,他们哪有什么“路引”?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周云归看到,前面有流民掏不出钱,被护卫连踢带打地轰到一边,绝望地哭嚎。也有人偷偷塞给护卫几个铜子儿,护卫便睁只眼闭只眼放行。更多的,则是麻木地掏出身上仅有的、皱巴巴的铜钱,数出十个,扔进护卫身旁的木箱,然后低着头,匆匆挤进那扇仿佛巨兽之口的大门。
轮到周云归四人了。
“站住!”一个满脸横肉、酒糟鼻的护卫拦住他们,斜睨着打量。目光扫过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几人,在昏迷的木青和拄拐的木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尤其在木青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贪婪取代。“四个人?路引呢?没有?入城税,四十个铜子儿!快点!”
木石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个干瘪的钱袋,倒出里面所有的铜钱,数了数,只有三十七个,还有一些更零碎的铁片。
“军爷,行行好,我们兄妹几个遭了难,就剩这点……”木石陪着笑,将铜钱递过去。
“三十七个?打发叫花子呢?”酒糟鼻护卫一把抓过铜钱,掂了掂,嫌恶地撇撇嘴,“还差三个!拿东西抵!”他的目光,落在了木石背上的、那张从寒月殿哨所带出来的、鞣制过的兽皮,以及周云归腰间那个装着寒玉泉水的破旧皮囊上。
木石脸色一变,那兽皮虽然普通,但也能换点钱。皮囊里的寒玉泉水,对木青的伤势可能有帮助。
周云归上前一步,挡在木石身前,平静地看着那护卫,手轻轻按在了腰间的“斩渊”剑柄上。他没有释放气势,但经历了连番生死搏杀,尤其是与“影蚀”那种诡异存在对抗后,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历经血火的沉凝与冷冽。
那酒糟鼻护卫被他目光一扫,心中没来由地一寒,到嘴边的呵斥噎了一下。他这才仔细打量周云归,虽然同样衣衫破烂,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尤其是那柄用破布缠着、只露出剑柄的武器,虽不起眼,却隐隐让他感到一丝危险。这种气质,不像是普通的流民或落魄猎手。
“这位军爷,”周云归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们兄妹遭了妖兽,钱财遗失,只剩这些。可否行个方便?他日若有余力,定当补上。”说着,他看似随意地,从怀中摸出了那捆沾着泥水的枯苓根,以及……那枚从草绳中得到的、边缘磨损的圆形薄铜片,捏在指尖,铜片有纹路的一面,恰好对着那护卫。
他这是在赌。赌那灰衣少年留下铜片并非无意,赌这铜片或许有点用,哪怕只是某个小势力的信物。也赌这护卫是否认得,或者至少有所顾忌。
酒糟鼻护卫的目光,先是落在枯苓根上,撇了撇嘴,显然看不上这点普通草药。但当他的视线扫过那枚铜片,尤其是看到铜片上那模糊的、似乎是个简陋的、交叉的弯角与药锄的图案时,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一下。
他再次抬头,仔细看了看周云归,又看了看昏迷的木青和受伤的木鹰木石,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两下,忽然一把抓过那三十七个铜钱,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看你们也挺惨,赶紧滚进去!别挡着后面的人!不过进去后安分点,‘河神祭’期间,城里规矩多得很!”
说着,他让开了道路。
周云归心中暗松一口气,表面不动声色,将铜片和枯苓根收起,对护卫点了点头:“多谢。”然后示意木石和木鹰,快速通过那扇厚重的木门,混入了嘈杂、混乱、气味刺鼻的碧波城外城。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城门内熙攘人流的同时,城门外不远处,一个蹲在墙角、看似晒太阳的邋遢老乞丐,浑浊的眼睛似乎无意地扫过周云归几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酒糟鼻护卫,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抓身上的虱子,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而更远处,外城某座稍高些的、挂着“快活林”破烂旗幡的酒楼二层,一扇半开的窗户后,一双阴冷的眼睛,也正透过缝隙,遥遥注视着城门方向,目光在周云归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隐去。
碧波城,这浑浊的泥潭,终于向这几个来自雾林、身怀秘密、伤痕累累的年轻人,张开了它喧嚣而危险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