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想到那个点子的。不是什么灵光乍现，不是什么醍醐灌顶，就是很普通的、坐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的雪慢慢融化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很小，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落在他的脑子里，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就那么待着。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窗外没有下雪，地上一片泥泞，雪化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地面。路灯的光照在泥水上，亮亮的，像一面碎掉的镜子。
顾夜舟坐在休息区，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没有喝，就拿着。他这几天瘦了，下巴更尖了，颧骨更突出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但那点火还在，没有灭。他没有睡好，沈昀知道。顾夜舟每天晚上陪他来便利店，凌晨六点回去，七点上课，下午有时候会被他爸叫回家，晚上再赶回来。他的时间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和沈昀的一样。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说，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像程川一样的人？”
顾夜舟抬起头，看着他。
“很多。”顾夜舟说。
“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数不清。”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泥水在路灯下反着光，亮亮的。
“我想做一个东西。”沈昀说。
顾夜舟看着他，手里的咖啡杯放在膝盖上。“什么东西？”
“一个平台。帮助贫困生的平台。”
顾夜舟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没有看他，看着窗外。便利店的灯光落在沈昀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小口子。他看起来很累，很累很累，累到他的眼睛都凹进去了，颧骨更突出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平时那种亮，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亮，像一盏被调暗了但不会灭的灯。顾夜舟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继续说。”
沈昀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顾夜舟。他的手指在收银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明德有贫困生名额，但名额太少了。林逸的提案虽然被否了，但下次呢？下下次呢？他爸不会善罢甘休的。就算他爸不管了，别的人呢？别的学校呢？不是每个学校都有明德的条件，不是每个贫困生都能遇到愿意帮他的人。”沈昀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沉得很深。“我想做一个平台，让贫困生能发布自己的需求，学费、生活费、医疗费。有钱的人可以看到，可以选择资助。”
顾夜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大。我知道我做不了。我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技术。但我可以做一个小一点的。先从明德开始，从我们能接触到的人开始。程川，沈晚，还有那些我不认识但和他们一样的人。”沈昀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
顾夜舟从休息区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站在沈昀旁边。他伸出手，把沈昀放在收银台上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做。我帮你。”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好。”沈昀说。
第二天，沈昀去了图书馆。不是去看书的，是去找资料的。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几本书，书名很长，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用笔在本子上记着，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一笔一划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把他的手照成了半透明的。
门被推开了，宋辞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遮住了大半截脖子。他的脸很窄，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走到沈昀对面，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沈昀。”宋辞说。
“嗯。”
“顾夜舟说你有个计划。”
沈昀抬起头，看着他。宋辞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但沈昀在那片平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起伏，不是波动，是一种更深的、像水底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嗯。”沈昀说。
“什么计划？”
沈昀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宋辞。
“做一个平台。帮助贫困生。先从明德开始。”
宋辞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沈昀摊在桌上的那些书，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技术方面，我可以帮忙。”宋辞的声音很平。
沈昀看着他。
“你？”沈昀问。
“嗯。我学过编程。”
沈昀愣了一下。他看着宋辞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沈昀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宋辞不说假话。他从来不说假话。
“宋辞。”沈昀说。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宋辞想了想，想的时间很长，长到沈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也想帮。”宋辞的声音很轻。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好。”沈昀说。
下午，沈昀去了306。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眼睛是亮的。他手里拿着那本从图书馆借了一直没还的书，书翻到了一半。
“程川。”沈昀说。
“嗯。”
“我有一个计划。”
程川看着他，让开了。沈昀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程川关了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
“什么计划？”程川问。
沈昀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他的嘴角没有弯，但也没有抿着。他的脸是平的，像一面湖，风停了，湖面没有波纹。但沈昀知道湖下面有东西在动，有鱼，有水草，有活的东西。
“做一个平台。帮助贫困生。”沈昀说。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不是很大，就那么一点点，但亮了。
“沈昀。”程川说。
“嗯。”
“你能做到的。”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嗯。”沈昀说。
晚上，沈昀去了便利店。顾夜舟已经在门口了，靠着玻璃门，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走进去，风铃响了一下。沈昀换上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顾夜舟在休息区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顾夜舟。”沈昀说。
“嗯。”
“我今天去找宋辞了。他说他可以帮忙做技术。”
顾夜舟看着他。“宋辞？”
“嗯。他说他学过编程。”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认真的？”
沈昀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下雪，地上有积水，路灯的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认真的。”沈昀说。
顾夜舟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站在沈昀旁边。他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
“那我也认真的。”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盏灯稳稳地亮着，不大，但很稳。
凌晨三点，沈昀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头靠在墙上。他没有睡着，闭着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平台叫什么名字？怎么建？需要多少钱？需要多少人？贫困生怎么申请？资助人怎么确保靠谱？这些问号在他的脑子里转啊转啊，转得他头疼。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嗯。”
“你睡不着？”
“嗯。”
“在想什么？”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那根一闪一闪的灯管，看了很久。
“在想名字。”沈昀说。
“什么名字？”
“平台的名字。”
顾夜舟没说话。他坐在沈昀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肩膀靠着肩膀。店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冰柜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大。
“你想叫什么？”顾夜舟问。
沈昀想了想。“光。”沈昀的声音很轻。
顾夜舟看着他。
“为什么叫光？”顾夜舟问。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亮着，黄黄的。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程川刚来明德的那天，站在411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眼睛亮亮的。想起了沈晚在医院里，被子拉到下巴，红眼睛看着他，说“哥，我是不是也要死了”。想起了自己在楼道里坐到天亮，程川说“我陪你等天亮”。光，很弱，很暗，但它在。
“因为光不需要很亮。只要有，就够了。”沈昀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顾夜舟没说话。他把沈昀的手握紧了。
凌晨四点，门上的风铃响了。沈昀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人。不是客人，是程川。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拉到最上面，遮住了脖子。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眼睛是亮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程川走进来，风铃又响了一下。他走到收银台前，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白，嘴唇上那道口子好了，新皮是粉色的，嫩嫩的。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今晚回去睡。明天还有课。”
“你也是。”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程川也看着他。程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橘子，橘色的，亮亮的，皮上带着几片绿叶，放在收银台上。
“给你的。甜的。”程川说。
沈昀看着那个橘子，拿起来，剥了皮。皮很薄，一剥就开了，露出里面橘色的果肉。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酸的。”沈昀说。
“嗯。沈晚说，酸的好。酸的对身体好。”
沈昀看着手里的橘子，掰了第二瓣放进嘴里。这次他嚼了很久，久到那瓣橘子都快被嚼烂了，他才咽下去。他把整个橘子都吃了，一瓣一瓣的，吃得很慢。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回去睡。明天早上，包子，白菜馅的。”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好。”程川说。他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下。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沈昀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看了很久。顾夜舟从休息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的手好凉。”
“你的也是。”
“我们两个的手都凉。”
“嗯。”
顾夜舟把沈昀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是暖的，有他的体温，有羊毛的质地。两个凉的东西挤在一个暖和的地方，慢慢变热了。
“现在不凉了。”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放在顾夜舟的口袋里，没有抽出来。
诶，昨天是61耶我好像错过了😱宝贝们，61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