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夫妻夜话
一
戌时三刻,驸马府内室。
烛火跳动着,在沈砚之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桌上的圣旨已经卷起,但那抹明黄,依然刺眼。
昭阳公主赵令仪坐在他对面,手轻轻搭在微隆的小腹上——五个月的身孕,已能看出轮廓。
她已经沉默地坐了半柱香。
从宫里传旨的太监离开,到沈砚之更衣过来,到她遣退所有下人。她不问,他也不说,就这样对坐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
最后,是沈砚之先开口。
“陛下命我,”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总理漕运,兼领漕运稽查司。”
赵令仪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你……接了?”
“接了。”
又是沉默。
烛花爆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赵令仪看着他,看着这个成婚才半年多的丈夫——景和七年八月十二大婚,今日是三月初二,不过七个月。
七个月,还不够熟悉一个人的眉眼,却要看他去赴一场生死局。
“你会杀人吗?”
她问出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腹中的孩儿。
沈砚之没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茶是温的,他却觉得烫手。放下,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
这沉默,太长。
长到赵令仪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你从前,”她声音有些抖,“连只偷鸡的黄鼠狼,都要拦着护院不杀的。”
那是他们成婚后不久,在城郊庄子上的事。护院要打死偷鸡的黄鼠狼,沈砚之说“放了吧,一条性命,何必”。
那时他眼里有光,有温润,有对世间万物的怜惜。
可现在——
沈砚之终于抬眼,看她。
烛光在他眼里跳跃,像有什么东西在烧,又在灭。
“会。”
一个字。
很轻,很沉。
赵令仪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二
沈砚之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
仰头看她时,眼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痛苦,像决绝,像某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他握住她的手,很紧。
“令仪,”他唤她名字,不是“殿下”,是“令仪”,像寻常丈夫唤妻子,“运河年年决堤,死的是两岸百姓,不是你我。”
赵令仪的手一颤。
“漕丁纤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极隐秘的事,“那是大魏的脊梁,如今,快断了。”
“边关将士,铠甲生锈,马匹瘦死,”他看着她的眼睛,每个字都像凿子,凿进心里,“那是大魏的拳头,如今,快烂了。”
赵令仪的唇,抿得发白。
“这些,”沈砚之说,“我能治。”
“但治这病,得用猛药。”
“得杀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得杀很多人。”
赵令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烫的。
“为什么非得是你……”她哽咽着,另一只手护着小腹,“我可以进宫,去求母后,去求父皇,可以换个人,可以——”
“令仪。”
沈砚之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锤子。
他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驸马府的庭院,早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
“你读过史,”他背对着她,声音在风里,有些飘,“该知道,民不聊生不可怕,可怕的是——民不聊生,而庙堂之上,还在假装太平。”
他转身,看着她。
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户部报去年运河沿岸饿死三千七百人,实际呢?至少三万。那些没报的,那些‘病故’的,那些‘失踪’的——”
“都烂在运河的淤泥里,烂在官府的簿册里,烂在这锦绣江山的底下。”
他走回来,重新蹲下,握住她的手。
握得那么紧,像要把什么渡给她。
“天下民意汹汹,看似平静,实则干柴烈火。”
“一根引线,就能烧起来。”
“那根引线,”他一字一句,“就埋在运河底下,埋在那些饿死的、冻死的、冤死的尸骨上。”
“再不灭火,”他声音低下去,低到像耳语,“不出三年,必有大乱。”
“届时——”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
声音更轻,更沉: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你我,这府里上下,你腹中的孩儿——”
“皆在巢中。”
赵令仪的手,猛地一颤。
护着小腹的手,下意识收紧。
五个月了,已经能感觉到胎动。有时夜里,孩子会在里面轻轻踢她,像在告诉她——
我在。
“所以,”沈砚之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为了你,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这滩浑水,我必须蹚。”
“这身血污,我必须沾。”
“这把刀,”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我必须拿。”
三
赵令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成婚才七个月的丈夫,看着这个即将为人父的男人,看着这个——
即将变成刽子手的人。
“你会变成什么样?”她哽咽着问,伸手捧住他的脸,“我的沈砚之,那个会救黄鼠狼、会在朝堂上为死囚求情、会说‘杀降不祥’的沈砚之——”
“会变成什么样?”
沈砚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掌心温热,指尖冰凉。
“令仪,”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有影,有某种近乎虔诚的东西,“我向你起誓。”
“我沈砚之此生,绝不滥杀一人。”
“刀锋所指,必是该死之辈;血债所偿,必是万民之殇。”
“待漕运清明,天下暂安之日——”
他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
“便是我沈砚之,卸甲归田之时。”
赵令仪哭着摇头。
“你若……脏了手,”她说不下去,只是摇头,“一身骂名,史书工笔……他们不会放过你……”
沈砚之笑了。
笑得悲凉,又坦然。
“那就脏我一人之手。”
“换万民炊烟袅袅,换运河漕运通畅,换边关将士饱暖——”
他抬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换你,和我们的孩儿,一世安稳。”
“这笔买卖,”他说,“不亏。”
赵令仪哭出声来。
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沈砚之回抱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沈砚之心里
我知道此去,双手必染血。
我知道此去,清名必受损。
我知道此去,青史或许会写——
沈砚之,酷吏也。
但令仪,你给了我两样东西。
一样是牵挂。
一样是退路。
有牵挂,我才不敢死。
有退路,我才敢拼命。
有这两样——
地狱,我也敢下。
四
不知过了多久。
赵令仪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抽噎。
沈砚之松开她,替她擦眼泪。
“丑。”他说,眼里有笑意。
赵令仪捶他一下,没用力。
“你才丑。”
沈砚之握住她的手,亲了亲掌心。
然后,放开。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其实没有灰尘,但他拍了,像要拍掉方才的悲壮与沉重。
神情也变了。
从方才的决绝、温柔、近乎悲壮,变回平日里那种——温润里带着三分不正经的模样。
赵令仪怔了怔。
“所以啊,夫人,”沈砚之整理着衣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日去哪玩”,“光有决心是不够的。”
赵令仪眨了眨眼。
“这么大的事儿,我要是两眼一抹黑就去了,”沈砚之挑眉,“那是憨憨,不是勇士。”
他弯下腰,凑近她,压低声音:
“我得找岳父大人,要一点实实在在的保障。”
赵令仪愣了愣。
“保障?”
“对啊,”沈砚之直起身,理了理衣襟,神情正经起来,但眼里有光,“天亮后,我要进宫。”
“去跟陛下,谈条件。”
他顿了顿,补充:
“这叫‘风险管控’。夫人你想,我去给他卖命,给他清漕运,给他稳天下——”
“总不能让我赤手空拳就上吧?”
“总得给点护身符,给点尚方宝剑,给点……嗯,能保命的东西。”
他眨眨眼:
“这么大的事,要一点保障,没毛病吧?”
赵令仪愣住。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又笑了,笑得肩膀发颤。
“你……你真是……”她指着他,说不出话。
沈砚之握住她的手,一本正经:
“讨价还价是为了长久,夫人。”
“我得活着回来,才能继续给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梳妆台,眼底掠过一丝温柔。
“赚胭脂钱。”
赵令仪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又捶他。
“你就会胡说……就会哄我……”
沈砚之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眼睛望着窗外。
窗外,夜色已深。
但天,总要亮的。
五
亥时初,沈砚之出府。
只带了燕青一人。
马车候在门外,很普通的青帷马车,不招摇。
沈砚之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驸马府的门开着,赵令仪披着斗篷,站在门内灯笼下。
烛光映着她的脸,眼眶还红着,1但眼神很静,很定。
她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像在说:
去吧。
我等你回来。
沈砚之也点头,然后转身上车。
马车驶动,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燕青在前头驾车,没回头,但声音传进来:
“大人,回府还是……”
“进宫。”
“这个时辰……宫门下钥了。”
“那就等。”沈砚之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等天亮,等宫门开。”
沈砚之心里
陛下,臣来了。
带着一腔不得不为的决绝,带着满腹算计,带着——
要跟您讨价还价的胆子。
马车在夜色里,驶向皇城。
驶向那场,注定不会轻松的——
御前对问。
第九十六章 完
下章预告:寅时宫门开,沈砚之入宫。御书房里,君臣对坐。一场关于“杀多少人、流多少血、要多少权”的谈判,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