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两人便出了门。京城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满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菜的婆子扯着嗓子喊新鲜的小白菜,卖布的汉子摇着拨浪鼓招揽生意,糖人摊前围了一圈孩子,个个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空气里混着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的焦香和糖炒栗子的甜气,街面上人头攒动,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娃的,将一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黛玉听着这满街的喧嚣,反倒觉得比府里自在些。她轻轻挽住夏侯琳的手臂,仰头看他,眼中映着街边花花绿绿的摊棚,脸上难得浮起几分出门的雀跃:“我们从哪儿逛起呢?”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迎面走来,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山楂串,在日光下闪着亮晶晶的糖光。夏侯琳的视线立刻被黏住了,拉着黛玉的手就往前冲,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差点把旁边的菜摊撞翻。
黛玉被他拽着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拽着他的胳膊往回拉:“你又在胡闹了。我们出来是给琦妹妹寻能逗她开心的东西的。”
夏侯琳讪讪地停下脚步,看着那草靶子从眼前飘过去,舔了舔嘴唇,将口水吞咽了回去,一脸恋恋不舍,但还是乖乖跟着黛玉继续往前走。走了一阵,他忽然站住脚步,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种认真思考的茫然:“夫人,你说,琦丫头会喜欢什么呢。”
黛玉也停住了脚步。金玉她是不缺的,书画她又不喜欢。她蹙眉思索了片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忽然一亮——那家铺面的招牌上写着三个端端正正的大字:宝鉴斋。她抬手指向那间铺面,拉着夏侯琳的袖子轻轻拽了拽:“不如,我们去看看那个。若是有好的自鸣钟或是精巧的铜雀台,说不定正投她的缘。”
两人走进宝鉴斋,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奇巧物件——自鸣钟的钟摆在玻璃罩里无声地晃动,铜鎏金的小雀鸟站在枝头能自动鸣叫,一架象牙雕的浑天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黛玉一件一件仔细看过,不时回头看看夏侯琳的反应。夏侯琳跟在后面,双手抱胸,眉头越皱越紧。走到最后一排货架时,他终于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在黛玉耳边嘀咕了一句:“就这些啊。”
黛玉转头看见他那张写满了失望的脸,就知道他没看上。她拉了拉他的衣袖,嗔了他一眼,也放低了声音:“你这眼光,还能入眼些什么?”
夏侯琳理直气壮地指着货架上那只正在扑腾翅膀的铜雀:“这能怪我吗?琦丫头自己做的木鸟能飞三天三夜才落地呢。他家的鸟顶多飞半个时辰——”他话没说完,腰间就被黛玉拧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店家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已经相当不好看了。方才他正在旁边招呼一位来买自鸣钟的老主顾,听着这位客人拿自家最好的铜雀和一只木头鸟比,还说比不过——他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瓷器相碰似的挤出六个字:“爱买买,不买滚。”
黛玉连忙又拉了拉夏侯琳的衣袖,压低声音嗔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走就是了。”两人灰溜溜地出了宝鉴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他们又逛了好几家店铺,从文玩铺子到古玩摊,从竹雕店到铜器铺,没有一样能让夏侯琳点头。黛玉走得腿都酸了,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也不催促,只是站在一旁等着。夏侯琳终于在路过一家烧鹅摊时彻底缴械,双手捧着她的肩头,神情郑重而沉痛:“夫人,好饿。我们吃些东西吧。”
黛玉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这人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正经礼物没买到一样,倒是在每一家卖吃食的摊子前面站了好几次,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就知道你饿了。你不说饿,还不知道要逛到什么时候呢。”
夏侯琳如蒙大赦,立刻冲到烧鹅摊前买了两只烧鹅,举着油纸包跑回来,一只塞进黛玉手里,自己捧着一只三口并两口地啃了起来,吃得满嘴流油,下巴上亮晶晶的。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丫头的东西太难找了!”
黛玉拿帕子在他脸颊上轻轻一拭,柔声嗔道:“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你不是说还可以给她买古书吗?”
夏侯琳嚼着鹅肉的嘴忽然停了一下。他先点了点头,然后像意识到什么不对似的,又猛烈地摇了摇头,模样认真得有些滑稽。
黛玉看着他这副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样子,疑惑地歪了歪头:“你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是个什么意思?”
夏侯琳咽下嘴里的鹅肉,拿袖子擦了一把油光光的嘴,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苦恼——不是嫌麻烦,是真觉得自己办不到:“她要的那些书,大哥都读不懂。很难的。我识字又不多——像梦什么笔什么的,还有什么开物……那个古文什么的就不要买给她。”
黛玉怔了怔,在脑子里把他这堆颠三倒四的书名拼了一遍,又好气又好笑地在他胸口轻捶了一下:“什么笔不笔的,人家那叫《梦溪笔谈》,《天工开物》,《古文观止》!”她越想越觉得好笑,这人连书名都记不全,还一本正经地给妹妹挑书。她凑近了他,故意拿话挤对他:“你还敢说你是来替琦丫头寻书的?你直接说到街上吃烧鹅烤鸭算了——我们都走了几条路了,你光顾着吃。”
夏侯琳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的油还没擦干净,尴尬地咧嘴笑了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巴掌,眼睛亮了起来:“我知道哪里有卖古书的!”
黛玉闻言,眼中一亮。这人总算靠谱了一回。她又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拉起他的袖子就往前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不知多少:“那你怎么不早说!我们快走——你呀,少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