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员队伍整顿完毕之后,凤阳县衙的运转明显上了一个台阶。新招进来的二十五个人虽然经验不足,但胜在肯学肯干,分到各房之后,跟着老吏员熟悉了几天,基本就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差事了。那几个被辞退的空缺,也从备取的五人里按顺序递补了上来,整个县衙的吏员编制重新恢复到了四十七人。
王锵心里清楚,人员到位只是第一步,真正要让这支队伍发挥作用,还得靠制度来管。他把那份反复修改了好几遍的《凤阳县吏员考核章程》正式誊抄了一遍,盖上县衙的大印,张贴了出去。章程一共八条,从考核内容、评分标准、奖惩办法到申诉流程,写得清清楚楚。贴出去当天,解缙让人抄了十几份,分送到各房,要求每人都要熟读。
章程贴出去之后的头几天,县衙里的气氛明显比之前紧张了不少。以前那些习惯了混日子的老吏员,现在每天到衙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翻看案上的卷宗,生怕漏掉了什么被记上一笔。新来的年轻吏员则正好相反——干劲十足,每天天不亮就到衙,天黑才走,恨不得一天就把所有差事都摸熟。
王锵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种紧张感不会持续太久,等大家适应了新规矩,自然会找到自己的节奏。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这个势头,不要让这股劲儿泄了。
六月二十四日傍晚,王锵刚从河堤上回来,还没进县衙大门,就看见二虎从门房里快步迎了出来。二虎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着,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
“侯爷,孙德胜那边有结果了。”二虎压低声音,跟着王锵一边往书房走一边说,“他昨天请病假出城,确实去了赵三的酒馆。我们的人蹲在隔壁桌,听见他跟赵三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主要内容是打听县衙招考和考核的事——问新来的那些人都分到了哪些房、考核的标准到底严不严、有没有办法‘活动’一下。赵三跟他说,让他别急,过几天会有人来凤阳,到时候再细谈。”
王锵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过几天会有人来凤阳?赵三有没有说是什么人?”
“没说名字,只说是‘京城来的’。孙德胜问了一句‘是上次那位吗’,赵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二虎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我们的人发现,赵三今天下午关了一个时辰的门,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像是去见了什么人。但跟梢的人跟到城东一条巷子里就跟丢了——那一片巷子太密,岔路多,不敢跟太紧。”
王锵没有马上接话。他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开口道:“孙德胜先不要动。他既然想‘活动’,就让他去活动——他活动得越勤,露出来的线就越多。你让人盯紧赵三的酒馆,尤其是夜里。京城来的人要是真到了凤阳,十有八九会先去赵三那里落脚。”
二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锵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吕文华在暗处散谣言,赵三的酒馆是接头点,孙德胜这种老吏员在观望风向,赵德发逃去了应天府——这几条线看似独立,但背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吕本在凤阳布的局,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拿起笔,开始写一封给蒋瓛的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先是问候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提到凤阳最近有些异常动向,怀疑与京城某些势力有关,希望蒋瓛帮忙留意一下应天府那边有没有人最近频繁往凤阳方向派人。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叫来一个可靠的差役,让他连夜送往应天府北镇抚司。
信送出去之后,王锵心里的那块石头并没有完全落地。蒋瓛虽然欠他人情,但锦衣卫办事有锦衣卫的规矩,不可能什么事都帮他。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边能控制的局面先稳住,等对方的牌打出来,再见招拆招。
接下来的几天,凤阳的日子过得相对平静。河工那边进展顺利,赵大柱带着人已经把那段截弯取直的河道挖出了雏形,新筑的堤脚也砌了小半里。公学那边,朱柏调整了课程表之后,学生们的学习状态明显好了不少,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甚至开始主动在课后留下来请教问题。吏员队伍也在慢慢磨合,新老之间虽然偶尔还有些磕碰,但总体上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六月二十八日,一封来自庐州的信送到了王锵的案头。
信是庐州知府张敬之亲笔写的,措辞比上一封更加客气,先是感谢王锵的回信和承诺,然后说庐州府的土地清丈工作已经启动,目前进展顺利,预计七月中旬能完成初步摸底。信的末尾,张敬之委婉地提了一句——庐州府最近也出现了一些关于摊丁入亩的谣言,内容和凤阳之前流传的差不多,怀疑是同一批人在背后操纵。
王锵看完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庐州府的谣言出现得这么快,说明吕本势力的触角不止在凤阳,已经开始向周边府县蔓延了。他放下信,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铺开信纸,给张敬之写了一封回信。信里除了祝贺庐州清丈工作顺利启动之外,还特意提醒了一句:“谣言止于智者,亦止于公开。建议张知府在庐州也推行定期公示制度,将清丈进度和赋税测算结果定期张榜,让百姓看得见、算得清,谣言自消。”
信送出去之后,王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六月底的凤阳,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即使坐在书房里不动,额头上也会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坐了一会儿,觉得闷得慌,起身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比屋里凉快不少。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撑开了一大片荫凉,树下的石凳上,朱雄英正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叫了一声“老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王锵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是一本《算学入门》,朱柏从公学那边拿回来的教材。朱雄英正翻到“丈量田亩”那一章,用手指着书上的图示,嘴里念念有词。
“看得懂吗?”王锵问。
“有些地方懂,有些地方不太懂。”朱雄英抬起头,指着书上一处标注,“这里说‘勾三股四弦五’,十二叔给我讲过一遍,我记住了,但换了个数字就不会算了。”
王锵接过书,看了一眼,然后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树枝,在面前的泥地上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一边画一边讲:“勾三股四弦五,说的是直角三角形的三条边的关系。你看——这条竖着的边是勾,横着的边是股,斜着的边是弦。勾的平方加股的平方,等于弦的平方。你把数字套进去,三三得九,四四十六,九加十六等于二十五,开方就是五。换一个数字也是一样的算法——比如勾是六,股是八,六六三十六,八八六十四,加起来一百,开方就是十。”
朱雄英蹲在旁边,盯着地上那个三角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老师,我好像懂了!那要是量地的时候,地不是方的,是个斜角,是不是也可以用这个算法?”
“对。所以算学不是死记硬背,是拿来用的。你学会了这个,以后回京城,你父皇问你凤阳的田是怎么量的,你就能给他讲明白了。”
朱雄英用力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拿起树枝,在地上照着王锵画的三角形自己画了一个,然后标上数字,默默地算了一遍。算完之后,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得意:“老师,我算出来了——勾五、股十二、弦十三。五五二十五,十二十二一百四十四,加起来一百六十九,开方就是十三。”
王锵看着他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兴奋,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走回了书房。
六月二十九日傍晚,二虎带来了一个消息——赵三的酒馆,昨天晚上又有人从后门进去了。
“这次不是吕文华的随从,是个生面孔。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直裰,看上去像个行商。他在赵三的酒馆里待了大约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蓝布包袱。我们的人跟了他一段路,发现他在城东一家客栈落了脚,登记的名字叫‘刘福’,籍贯写的是应天府。”
“应天府来的行商?”王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住的是哪家客栈?”
“悦来客栈,天字号房。我们的人查了一下,他付了三天的房钱。”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让客栈的伙计留意一下他见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但不要惊动他。另外,查一下这个‘刘福’在应天府有没有案底——托锦衣卫那边的关系查,不要走府衙的渠道。”
二虎领命去了。
王锵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心里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又过了一遍。吕文华、赵三、孙德胜、赵德发,现在又多了一个从应天府来的“行商”——这几条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一起收拢。他能感觉到,一张网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织成,而织网的人,就在应天府里坐着。
但他没有慌。网织得再密,也总有收网的那一刻。而收网的人,不一定就是织网的人。
他吹熄了蜡烛,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王锵刚在书房坐下,解缙就抱着一摞卷宗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侯爷,河工那边传来消息——那段截弯取直的河道,昨天已经挖通了。赵大柱让人试了一下水流,比原来顺畅了不少,水位也降了两寸多。他说照这个进度,再有半个月,整段河堤就能全部完工。”
王锵接过卷宗翻了一下,点了点头:“让赵大柱不要赶工期,质量第一。汛期还有一个月才到,来得及。”
解缙应了一声,又说道:“还有一件事——公学那边,十二殿下让我转告侯爷,说教材已经刻版印好了,第一批印了五十册,今天就能发到学生手里。他问侯爷有没有空,想请侯爷去公学看看。”
王锵想了想,放下手里的卷宗:“下午去吧。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些孩子学得怎么样了。”
下午申时,王锵带着朱雄英,沿着街道朝公学走去。六月的阳光毒辣,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但公学的院子里却很热闹——十几个孩子正围在树荫底下,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一个穿着蓝布衫的男孩写得尤其认真,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写完一排之后还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打扰。朱柏从教室里出来,看见王锵站在门口,快步迎了上来:“姐夫,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看他们写字,不想打断。”王锵收回目光,“教材发下去了?”
“发下去了,一人一册,不够的轮流借着看。”朱柏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新印的教材递了过来,“姐夫你看看,印得怎么样?”
王锵接过教材翻了几页。纸张虽然不算上等,但字迹清晰,排版整齐,比预期的要好不少。他合上教材,还给了朱柏:“印得不错。刻版的师傅是哪里的?以后要是加印,还能找他。”
“就是县城东街的刘师傅,上次刻版印告示也是找他。他说要是量大,价格还能再便宜一些。”朱柏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姐夫,还有个事——昨天有个学生家长来找我,说想让他家孩子多上两年学,问我能不能把学制延长一些。我说公学刚开,先把今年的课上完再说,但心里也在想,要是以后真的有人想多读几年,咱们是不是该有个更长远的打算?”
王锵看了朱柏一眼,没有急着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先把今年的事做好。明年的打算,等今年的事做完了再想。”
朱柏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从公学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王锵沿着街道往回走,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灰褐色直裰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告示栏前面,低着头在看那张吏员考核章程。王锵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个人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县衙大门。
他走到书房,叫来二虎:“悦来客栈那个‘刘福’,今天有什么动静?”
二虎摇了摇头:“白天一直没出门,午饭是让伙计送到房里吃的。下午申时左右出去了一趟,在街上转了一圈,在县衙门口的告示栏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回客栈了。没有跟任何人接触。”
王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刘福”,来得蹊跷,住得安稳,不急着办事,也不急着走人——像是在等什么。又或者,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了下来。桌上的蜡烛已经点起来了,烛火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明暗暗。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第二天的河工进度记录。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街道上传来几声狗吠,然后归于沉寂。凤阳的夜晚安静而漫长,但在这片安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涌动着,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暗流,在河床底下缓缓流淌,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