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垂眸。
凝望残破祭坛。
蛛网般的裂纹遍布整座石台。
裂纹深处,游曳着一缕极淡的光。
微弱,却顽固。
不是残留能量。
是意志。
濒临崩塌,仍死死托举着整座祭坛,不肯化作碎土。
低沉苍老的声音,骤然炸开。
虚弱如风中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核心……不是东西,是地方。”
这一次,声响不再局限于姜离的识海。
它回荡在死寂的天演台,清晰落入每一个幸存者耳中。
海叔浑身一紧,瞬间戒备。
王小六撑着残破的身躯,猛地抬头。
两人目光齐齐锁死祭坛。
台上那本自动摊开的《姜家医典》,正漾出细碎微光。
与祭坛裂纹的光芒,同根同源。
声音,自书页之中诞生。
王小六咬牙撑坐起身。
胸口重创牵扯筋骨,剧痛刺骨,让他浑身痉挛。
可惊骇压过伤痛。
他紧盯医典,嗓音发颤:“你是……姜家先祖?”
“不过是一缕不肯消散的执念。”
老者的声音平淡无波,浸透生死释然。
“我时日无多,后人,听好。”
“你们苦寻的世界之种,无实体,无形态。”
“它是这座浮空岛,是地底巨鲲的本命生机。”
“是巨鲲心跳之源,是整座岛屿所有机关运转的根本本源。”
姜离心神骤震。
她过往所有揣测,尽数倾覆。
她始终以为,世界之种是灵石、是晶体、是一件可手握的至宝。
从未想过,竟是这般磅礴、抽象、囊括天地的存在。
她瞬间抓住命脉,扬声追问:“那控制核心是什么?”
“世界之种本源太过浩瀚原始。”
“凡人身躯,触之即溃,瞬息成灰。”
“我当年铸造控制核心,唯一用处——对接世界之种,安全引动巨鲲本源。”
“它是钥匙,也是阀门。”
“得核心者,掌巨鲲,镇孤岛,为唯一正统主人。”
短短数语,如惊雷贯耳。
震得姜离心神翻涌。
她登岛之初,所求不过三样。
活命。取药方。破天演阴谋。
可此刻。
一份足以撼动天地的浩瀚遗产,赤裸裸摆在她眼前。
姜离压下心底滔天波澜。
视线落回发光的《姜家医典》。
书页之上,朱砂色泽的字迹静静铺展。
阳髓丹完整药方,清晰无遗。
她毫不犹豫。
摸出怀中干净绢布、半截炭笔。
跨步上前,俯身落笔。
字字工整,笔笔郑重。
全程无半分拖沓,无一丝错漏。
这不是交易。
是她许诺的兑现。
片刻拓印完毕。
她仔细折好绢布,转身走向靠墙喘息的王小六。
“你的。”
绢布递出。
语气平淡,轻得像一句寻常叮嘱。
分量,却重逾千钧。
王小六视线缓缓下移。
从绢布,落到姜离清冷无波的眼底。
那双眸子,干净澄澈。
无施舍之矜,无邀功之意。
只有坦坦荡荡的一诺千金。
他抬起手,五指剧烈颤抖。
薄薄一方绢布。
是他妹妹的救命良药。
是他生死相随换来的希望。
是姜离以智谋、以胆魄,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抢回的生机。
他五指死死攥紧。
如同攥住了自己余生的全部光明。
胸口气血疯狂翻涌。
被天官重创的伤痛,远不及此刻心绪激荡。
恐惧、绝望、绝境、新生。
万般情绪沉淀。
最终,只剩入骨的敬畏,与至死不渝的追随。
王小六不顾满身重伤,猛地单膝跪地。
骨骼牵扯伤口,剧痛让他面容扭曲、冷汗直流。
可嗓音铿锵,落地有声。
“从今往后,王小六这条命,归夫人所有!”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属下请命,为夫人寻回核心!”
姜离静静俯视着他,未曾搀扶。
她心知。
这一刻。
王小六彻底归心。
从此世间,她多了一把忠诚、锋利、可托付生死的利刃。
“先养伤。”
一句叮嘱,沉稳落地。
随即她抬眸,望向残破祭坛。
“先祖,核心具体所在?”
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愈发微弱。
“天演台正下方。”
“巨鲲之脑连通巨鲲之心,核心藏于巨鲲心房。”
“此地为全岛最安全之处,亦是……最凶险的绝地。”
“凶险?”
海叔抱紧怀里惊魂未定的蓝眼儿,快步上前,满脸凝重。
“前辈,此地绝不可久留!”
“我等斩杀天演天官,组织必然倾巢报复。”
“外界萧公子也早已焦灼等候。”
“依老朽之见,速取核心,即刻撤离!”
“你说的没错。”
姜祖的声音染上沉沉沉重。
“真正的危机,不在天演,在我那逆子——姜衍。”
“他叛出姜家,创立天演,曾私潜归岛。”
“他夺不得核心,便在唯一通路,布下无解诅咒、绝命谜题。”
姜离眉心骤然紧锁:“什么诅咒?”
“我设机关,考血脉,考智谋。”
“姜衍设局,考人心,考运气。”
老者气息愈发涣散,字句断续。
“谜题一错,禁制触发。”
“直接切断核心与巨鲲心脏的本源链接。”
“巨鲲停心跳,整座岛屿数息之内,沉坠万丈深渊,永世湮灭。”
一语落定。
满堂死寂。
姜离脊背发凉,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机关杀局。
这是一场豪赌。
以整座岛屿、所有人性命为赌注的终极死局。
一步踏错。
万劫不复。
“后人……我的本源……耗尽了……”
声音断断续续,几近消散。
“记住……信自己的判断……”
最后一字飘散。
《姜家医典》的微光骤然熄灭。
祭坛裂纹中那缕坚守万古的意志之光,彻底黯淡。
咔。
咔嚓——
密集的碎裂声接连炸响。
蛛网裂纹疯狂蔓延,遍布整座石台。
巨石层层剥落,结构彻底崩毁。
预想中的碎石坍塌并未降临。
轰隆隆——
地底深处,传来厚重沉闷的机括运转声。
整座巍峨祭坛,缓缓下沉。
碎石坠落,没入下方无边黑暗。
数息之后。
天演台中央,浮现出一道三丈宽的圆形洞口。
垂直通道,深不见底。
阴冷潮湿的古风,自地底倒灌而上。
裹挟着千万年未散的蛮荒气息,凛冽刺骨。
通道入口,并未完全敞开。
一层半透明水幕,封住洞口全境。
幕体流淌波动,缀满无数细碎光点。
光点飞速排列、重组、变幻。
似古老秘文,似运转数据流。
满是未知,尽是凶险。
“这是……”
王小六强忍剧痛,忍痛上前细看。
他曾是天演核心成员,通晓天下机关阵法。
可此刻望着这层光幕,脸色一寸寸惨白。
最后只剩满眼骇然。
他回头看向姜离,嗓音干涩无力:“夫人,属下从未见过此等禁制。”
“它的能量体系,不属姜家血脉阵法,亦不属天演灵石术法。”
“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超脱认知的力量。”
他不敢贸然触碰。
俯身拾起一块祭坛碎石,小心翼翼探向光幕边缘。
嗤——
微不可闻的轻响炸开。
坚硬岩石,触幕一瞬。
消融,分解,气化。
无痕无迹,仿佛从未存在。
王小六瞳孔剧烈收缩。
彻骨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一切物理触碰,皆会被瞬间湮灭。”
他低声断言,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
“这道门……我们进不去。”
平台彻底死寂。
斩杀天官的喜悦,荡然无存。
战胜强敌的快意,彻底消散。
只剩直面未知绝境的压抑,沉沉笼罩众人。
下方,是通往巨鲲核心的唯一生路。
眼前,是无解可破的死亡屏障。
追兵在后,死局在前。
时间,步步紧逼,毫不留情。
姜离独立洞口边缘。
静静凝望那片流转不息的光点光幕。
眼眸平静如水。
倒映万千浮动微光。
她立在此地。
看似不动。
心神却已穿透表层迷障。
执意要看穿这道跨越世代的致命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