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识图课结束后,吉多终于知道,学院里的课并不只有站着喊口号、挥木棍、念咒语和掉进水盆。
还有一种课,坐着也能让人头疼。
识兽课。
幼训部的识兽课教室在主楼一层,窗户很高,墙上挂满了各种绘图和标本。羊皮画卷从墙顶垂下来,上面画着巨熊的脚印、石角鹿的角形、灰翼龙影的翅膀轮廓,还有许多吉多连名字都念不顺的生物。
有几只干瘪的爪子被放在玻璃柜里。
一排褪色的鳞片嵌在木板上。
角落还有一个巨大的兽类头骨,空洞洞的眼眶正对着门口。每个孩子进教室时,都要先被它吓一跳。
巴德进门时就被吓了一跳。
但他很快恢复镇定,压低声音对吉多说:“我刚才只是礼貌地向它表示敬意。”
吉多抬头看着那个头骨,认真问:“它还需要吗?”
巴德沉默片刻:“古老的生灵都值得尊重。”
艾拉从他们身后走过,淡淡说:“那是石角鹿的头骨,去年标本课留下的。”
巴德面不改色:“石角鹿也可以古老。”
吉多觉得巴德总有办法把话说回来。
识兽课导师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老先生,名叫奥伦。
他有一头乱糟糟的白发,鼻梁上架着厚眼镜,长袍袖口沾着粉笔灰和墨水点。和格林导师的严厉、霍克教官的粗声粗气、薇尔娜导师的冷静不同,奥伦导师说话慢吞吞的,像每个字都要先在胡子里绕一圈。
不过,他一谈到巨兽,就会突然精神起来。
“孩子们。”奥伦导师站在讲台前,身后是一幅巨大的龙形挂图,“今天我们学习龙类基础外形。”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小小的惊呼。
龙。
这个词对幼训部孩子来说,比巨熊、石角鹿、沼泽兽都要厉害得多。
哪怕他们从没亲眼见过龙,也听过许多故事。
故事里的龙住在深山洞窟里,鳞片坚硬,翅膀巨大,呼吸能点燃干草堆,尾巴一扫就能掀翻马车。它们守着宝藏,咆哮时山谷都会震动。
当然,也有故事说,龙会在夜里叼走不睡觉的小孩。
吉多曾经非常相信这个故事。
直到他发现,灰泥村那些最不爱睡觉的小孩都还好好活着,反倒是村里的鹅经常在夜里丢。
于是他开始怀疑,龙可能更喜欢鹅。
奥伦导师用长木杆指向挂图上的龙头。
“看这里。龙类最重要的识别点之一,是头颅结构。大部分成年龙颅骨宽阔,鼻梁突出,角根明显。不同分支的角形、吻部长度、颈鳞排列都有区别。”
他又指向翅膀。
“其次是翼膜。注意,翅膀不是装饰。很多孩子画龙时喜欢把翅膀画得像蝙蝠披风,或者像破伞,这是错误的。翼骨要有支撑,翼膜有走向。”
孩子们认真点头。
吉多也认真点头。
虽然他不太懂“翼膜走向”,但奥伦导师讲得很认真,他也不好不认真。
奥伦导师又指向尾巴。
“尾巴也是关键。龙尾不是绳子,也不是蛇尾。它有平衡作用,有些种类尾端还有骨锤、尾刺或鳍状膜。”
巴德小声说:“听起来很复杂。”
吉多小声说:“我以为尾巴就是尾巴。”
艾拉坐在他们前排,头也不回:“你可以试试对霍克教官说,木棍就是木棍。”
吉多立刻闭嘴。
他现在对霍克教官的帽子仍然心怀愧疚。
奥伦导师讲得越来越投入。
他一连展示了七幅龙类图谱。
有山脊龙,背部有一排突出的骨刺。
有灰翼龙,翅膀宽大,体形偏瘦。
有沼泽绿鳞龙,脖子长,尾巴扁。
还有一种叫赤鼻短角龙的,鼻子上有一块红色鳞甲,看起来有点像喝醉了的山羊。
孩子们看得又兴奋又害怕。
巴德每看到一种龙,都要小声补充一段“家族传闻”。
“我曾祖父的朋友可能见过灰翼龙的影子。”
“我祖母认识一个卖盐的商人,他说赤鼻短角龙喜欢偷酒桶。”
“我家族有一本失传的古书,里面可能提到过尾锤龙。”
艾拉听到第三句时终于忍不住回头。
“既然失传了,你怎么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巴德平静地说:“这正是它失传的神秘之处。”
艾拉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块不值得砸的硬面包。
吉多倒是听得很认真。
他觉得巴德的故事虽然不一定是真的,但至少比图谱好记。
比如赤鼻短角龙喜欢偷酒桶。
这个就很好记。
课上到一半,奥伦导师让助教搬来一只小模型。
那是一只木头雕成的龙,放在讲桌上,有翅膀、尾巴、角和爪子。虽然雕得不算精细,但比羊皮画卷更立体。
幼训部孩子们纷纷伸长脖子看。
吉多坐得靠后,视线被前面几个高个孩子挡住。他努力踮起脚,仍然只能看见那只木龙的半截翅膀和一只爪子。
巴德见状,小声道:“你需要更高的视野。”
吉多问:“怎么更高?”
巴德看了看自己的椅子。
艾拉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开口:“不准站椅子。上次有人摔下来,鼻子肿了三天。”
巴德立刻坐稳。
吉多只好继续努力从缝隙里看。
奥伦导师拿着木杆,开始围着模型讲解。
“注意龙类的整体结构。它们不是随便拼起来的怪物。头、颈、躯干、翅、四肢和尾巴都有比例。哪怕你们现在还不能精确绘制,也要记住一点——龙必须有威严感。”
吉多对“威严感”这个词有点困惑。
他见过最有威严感的东西,大概是玛莎厨役长手里的大汤勺。
那东西能决定一碗饭里有没有第二块土豆。
非常威严。
奥伦导师继续说道:“今天的课后作业,每人画一幅基础龙形图。明天交。要求不高,但必须包括头、角、颈、躯干、四肢、翅膀、尾巴和基础鳞片方向。”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要画鳞片?”
“翅膀也要?”
“我不会画爪子。”
“尾巴能不能只画一条线?”
奥伦导师慢吞吞地抬起手,教室安静下来。
“幼训部标准不会太严。但如果有人把龙画成狗、鹅、蛇、烤肠,或者任何厨房食材,我会让他重画。”
吉多原本正在想晚上会不会有土豆汤。
听到“厨房食材”四个字,他心虚地抬起头。
奥伦导师并没有看他。
但吉多总觉得这话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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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幼训部有一段短暂的自习时间。
所谓自习,就是孩子们坐在各自宿舍楼的公共小厅里,在助教看管下完成当天作业。
男孩在西侧小厅,女孩在东侧小厅,中间隔着走廊和一扇总是关得很严的橡木门。只有交作业材料时,两边助教会互相传递纸张和炭笔。
吉多坐在西侧小厅的一张矮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粗纸。
纸是学院发的,有点厚,边角泛黄。
旁边放着一小截炭笔。
巴德坐在他对面,已经开始画了。
他的画风很夸张。龙头很大,角很长,翅膀张得像两面旗,尾巴末端还被他加了一个巨大的尖刺。
“这是银岭怒翼龙。”巴德低声宣布,“传闻中只在暴风夜出现。”
吉多看着他的画:“奥伦导师讲过这个吗?”
“没有。”巴德说,“所以它很稀有。”
吉多:“……”
他觉得巴德可能不是在写作业,而是在给自己的祖先故事配图。
另一边,几个男孩围着一张图谱临摹。
有人把龙翅膀画得像两片卷心菜叶。
有人把尾巴画得像绳子。
还有一个孩子画完龙头后,发现纸不够了,于是龙没有身体,只剩一个很凶的脑袋。
吉多低头看自己的空白纸。
他很紧张。
不是因为他害怕龙。
而是因为他不会画。
他拿起炭笔,先画了一个头。
头应该威严。
于是他画得大一点。
龙有角。
他在头上画了两个角。
角画歪了。
没关系。
然后是脖子。
奥伦导师说过,颈部要连接躯干,不能像绳子,也不能像蛇。
吉多努力控制,但炭笔在纸上滑得不太听话,最后画出来的脖子长长圆圆,还是很像蛇。
他皱起眉,继续画身体。
身体要强壮。
他想着食堂里的土豆,又想着礼堂彩窗上的巨兽,手下不知不觉画出了一个圆滚滚的躯干。
再加四条腿。
腿太短了。
他加长一点。
结果一条腿粗,一条腿细。
翅膀……
吉多盯着纸想了很久。
翅膀应该很大。
但他的纸左边已经被头和身体占了很多地方,翅膀伸不开。他只好在背上画了两片小翅膀。
像两片烤过头的薄饼。
最后是尾巴。
他画了一条长尾巴,绕到纸边。
鳞片方向……
他开始在身体上点小点。
点着点着,龙变得更像沾了芝麻的大面包。
吉多看着自己的画,沉默了。
这是一条龙吗?
它有头。
有角。
有脖子。
有身体。
有腿。
有翅膀。
有尾巴。
理论上,它应该是龙。
可是它看起来一点也不威严。
它圆滚滚的,软乎乎的,趴在纸上像一条吃饱了不想动的胖面条。
吉多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有点亲切。
如果龙真的长这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巴德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先是凝固,然后开始努力忍笑。
“吉多。”
“嗯?”
“你画的是……龙?”
吉多小声说:“应该是。”
巴德认真端详:“它看起来像一条在冬天储备过多的香肠。”
吉多脸红了:“奥伦导师说不能画厨房食材。”
巴德立刻改口:“那它像一条非常富有的长蛇。”
旁边几个男孩也凑过来看。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
“它的翅膀好小。”
“它飞得起来吗?”
“它是不是吃太多了?”
“这龙会不会滚下山?”
吉多把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有点难为情。
他其实已经很努力了。
但画画和挥木棍、念咒语一样,都不是光努力就能立刻变好的东西。
这时,男舍助教走过来,皱眉看了一眼。
“都围着干什么?写自己的作业。”
孩子们散开。
助教低头看见吉多的画,也停顿了一下。
吉多紧张地问:“很糟吗?”
助教沉默片刻,说:“构造……基本都有。”
这话听起来很勉强。
吉多更紧张了。
助教拿起他的纸,仔细看了看:“头、角、颈、躯干、四肢、翅膀、尾巴,确实都有。鳞片……勉强也有。”
“那能交吗?”吉多小声问。
助教看着那条圆滚滚的胖面条龙,似乎想说不能。
可他又看见吉多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
于是他叹了口气:“能交。但明天奥伦导师可能会让你重画。”
吉多点点头。
能交就好。
重画是明天的事。
今天先活过自习。
巴德在旁边小声安慰:“别担心。很多伟大的艺术,一开始都不被理解。”
吉多看向他:“真的?”
“当然。”巴德说,“等你出名以后,这幅画会被挂进学院展厅,名字就叫《最初的龙》。”
吉多看了看自己的画。
《最初的龙》听起来太庄重了。
它更适合叫《吃饱的龙》。
不过他没有说出来。
自习结束时,孩子们把作业交给助教。助教按名字收好,又让男孩们回宿舍洗漱睡觉。
吉多把那张胖面条龙交上去时,有一点点舍不得。
虽然它画得不好,但它是他第一幅完整作业。
而且,它看起来很温和。
不像礼堂彩窗上那些张牙舞爪的巨兽,也不像奥伦导师图谱里那些威严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龙。
它圆圆的。
懒懒的。
好像只想趴着晒太阳,等人给它递一块面包。
吉多忽然想,如果世界上真有这样的龙,自己大概不会太害怕。
当然,如果它会喷火,那还是要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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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识兽课重新开始。
奥伦导师抱着一叠作业走进教室,厚眼镜后的眼睛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
孩子们立刻紧张起来。
吉多也坐直了。
巴德小声说:“别担心。你的作品很有特色。”
艾拉今天坐在前排另一侧,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吉多一眼。
“他画了什么?”
巴德压低声音:“一条吃得很好的龙。”
吉多小声抗议:“是基础龙形图。”
艾拉挑眉。
奥伦导师在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昨天的作业,我已经看过了。”
教室里一片安静。
“有些同学画得不错。比如艾拉,结构虽然粗糙,但比例清楚,四肢有力量感。”
艾拉面无表情地坐着。
几个孩子羡慕地看向她。
“巴德。”奥伦导师继续说,“你的龙画得很……有想象力。”
巴德挺胸。
“但学院作业不需要你发明新物种。银岭怒翼龙不在本课范围内。”
巴德的胸又慢慢缩了回去。
教室里传来几声偷笑。
奥伦导师翻到下一张纸,忽然停住。
他沉默了。
这沉默让吉多心里咯噔一下。
奥伦导师慢慢抬头。
“吉多。”
吉多站起来:“在。”
奥伦导师举起那张画。
整间教室立刻看见了那条圆滚滚、胖乎乎、翅膀像薄饼、尾巴像面条的龙。
短暂的寂静之后,笑声像风一样卷过教室。
“哈哈哈!”
“它好胖!”
“它的翅膀好像面包片!”
“它是不是趴着起不来了?”
吉多脸一下红到耳朵尖。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已经预料到会被笑,但真正被全班笑时,还是觉得胸口有点闷。
奥伦导师没有立刻制止笑声。
他低头看着那幅画,表情非常复杂。
最后,他用木杆点了点纸上的圆身体。
“吉多,你画的是龙,还是一根过度膨胀的香肠?”
教室里的笑声更大了。
吉多小声说:“是龙。”
“龙的威严在哪里?”
吉多想了想:“它……吃得很好?”
奥伦导师闭了闭眼。
巴德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艾拉倒没有笑得很明显,但她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奥伦导师叹了口气,把画放回讲桌。
“孩子们,笑够了就安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效。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奥伦导师看向吉多:“虽然画得很离谱,但你至少把该有的部位都画上了。这说明你听课了。”
吉多抬起头。
“不过,龙不是面条,不是香肠,也不是储粮袋。你需要重画一遍,重点练习躯干比例和翅膀结构。”
吉多点头:“是,导师。”
奥伦导师想了想,又补充:“以及,鳞片不是芝麻。”
教室里又响起几声笑。
吉多小声说:“我知道了。”
他坐下时,巴德立刻凑过来,用气声说:“我觉得‘鳞片不是芝麻’这句话可以写进小队守则。”
吉多没理他。
艾拉从前排递过来一小块炭笔。
“下次先画骨架。”
吉多愣了一下:“骨架?”
艾拉用手指在桌上简单比了几下。
“头在这,身体别太圆,翅膀要从背上伸出来,不是贴两片饼。”
吉多认真看着她比划。
“你会画?”
艾拉说:“我会看。”
巴德立刻道:“这就是战士的观察力。”
艾拉看他一眼:“你那条银岭什么龙,尾巴比身体还重,走两步就会摔。”
巴德脸色一僵:“它是传说生物。”
“传说也要能走路。”
巴德沉默了。
吉多忍不住笑了一下。
刚才那点难过,忽然淡了许多。
虽然他的龙被说成香肠。
虽然鳞片被说成芝麻。
但奥伦导师没有说他没听课,也没有把他赶出去。
艾拉还教他怎么重画。
巴德虽然笑他,但也把他的画说成“伟大艺术”。
当然,这个不用太当真。
下课后,奥伦导师把吉多叫到讲台前,将那幅胖面条龙还给他。
“拿回去,照着改。”老导师说,“不要怕画错。识兽课的目的不是让你们都成为画师,而是让你们看见真正的差别。”
吉多抱着画,点点头。
奥伦导师看着他,语气比课上温和了一点。
“还有,吉多。”
“嗯?”
“不是所有龙都长得像图谱里那么标准。有些会胖,有些会瘦,有些翅膀受过伤,有些角断过。图谱教你们基础,但真正观察时,不要只盯着书本。”
吉多愣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圆滚滚的龙。
“所以……胖龙也可能有?”
奥伦导师摸了摸胡子:“理论上,有。”
吉多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画也没有那么糟了。
它也许不是标准龙。
但它可能是某种特别会吃饭、特别不想飞、特别喜欢趴着晒太阳的龙。
如果真有这样的龙,吉多觉得自己也许能和它相处。
至少,他们可以讨论吃饭。
离开教室时,巴德走在他旁边,郑重说道:“我已经决定了。”
吉多警觉地问:“决定什么?”
“等我们活着吃饱小队有了队徽,就用你的龙。”
吉多差点停住:“不要吧?”
巴德越想越觉得合理:“圆滚滚,象征富足;翅膀小,象征谦逊;尾巴长,象征未来道路漫长。”
艾拉走在另一边,淡淡道:“也象征跑不快。”
吉多看着手里的画,想了想,小声说:“它也许不用跑。”
巴德问:“为什么?”
吉多认真回答:“它可以滚。”
巴德沉默一瞬,随后肃然起敬。
“好。那它还象征灵活应变。”
艾拉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却让吉多心情彻底好了起来。
午餐钟在远处响起。
吉多立刻把画收好,抬头看向食堂方向。
今天的作业明天再重画。
胖龙的威严以后再考虑。
现在最重要的,是午餐。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今天能吃到第二块土豆。
而在他怀里的那张纸上,圆滚滚的胖龙趴在那里,翅膀小小,尾巴长长,身上点着芝麻一样的鳞片。
它一点也不威严。
可它看起来很安稳。
像吃饱以后,正准备睡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