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多来到王立巨兽学院的这几天,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学院确实管饭。
但管饭和管饱,中间隔着一整篮黑麦硬面包。
早餐是一碗燕麦粥,一块面包,偶尔有半勺炖豆子。
午餐是一碗热汤,一块面包,运气好时能捞到两片胡萝卜。
晚餐看厨房心情。
如果厨役长心情不错,炖菜里会多放一点洋葱。
如果厨役长心情不好,汤会清得像刚和蔬菜打过招呼。
吉多对此没有任何怨言。
真的没有。
至少他每天都能吃上热的东西,也不用蹲在面包摊边闻香味,更不用和乌鸦抢不知道谁掉下来的半块饼皮。
可问题是,吉多七岁,正在长身体,又在学院里每天喊口号、站姿、挥木棍、念咒语,甚至还要时刻提防巴德把他的糗事编成传奇。
他总是饿。
早饭吃完,没到上午第一堂课结束,他就开始想午饭。
午饭吃完,刚走出食堂,他已经开始担心晚饭有没有足够的面包。
晚饭吃完,他躺在幼训男舍的小床上,听着窗外风声,又会认真思考:如果夜里饿醒,能不能把枕头闻出面包味。
答案是不能。
学院发的枕头只闻得出旧羊毛和潮气。
这一点让吉多十分失望。
第四天中午,幼训部上完基础识兽课,被助教带到食堂长厅。
这堂课本来应该很有趣。
老师给他们看了许多羊皮画卷,上面画着王国边境常见的大型生物:山地巨熊、石角鹿、沼泽长颈兽、灰翼龙影,以及一种据说住在废弃矿洞里的独眼地穴怪。
可是吉多上到一半就开始走神。
不是他不尊重老师。
而是画卷上的山地巨熊旁边,老师为了标明比例,画了一只小羊。
那只小羊画得很圆。
很肥。
看起来很适合炖汤。
从那以后,吉多就很难再专心听课了。
他盯着那只小羊看了半节课,直到老师点名问他:“吉多,你觉得山地巨熊最明显的特征是什么?”
吉多站起来,诚实回答:“它旁边那只羊看起来很危险。”
全班安静了一瞬。
老师扶着额头,让他坐下。
巴德后来评价:“你这回答很深奥。你是在提醒大家,不要只看巨熊,也要注意巨熊的食物链?”
吉多说:“不是,我只是饿了。”
艾拉说:“看出来了。”
于是午餐时间一到,吉多第一个抬头看向食堂方向。
今天长厅里飘着炖菜的香味。
比昨天强。
吉多凭借几天内迅速练出的分辨能力,判断出里面应该有土豆、洋葱、卷心菜,也许还有一点点肉末。
一点点也行。
肉末也是肉。
幼训部孩子们排队进入食堂。
长厅依旧热闹,木勺碰碗的声音、孩子们说话的声音、厨役们分餐的声音混成一片。壁炉里烧着火,驱散了外头的冷风。高窗外天空阴沉,似乎快下雨了,但食堂里有热气,有灯火,还有一锅虽然稀但确实存在的炖菜。
吉多端着木碗,排在队伍里,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大锅。
厨役长今天亲自掌勺。
她是个高大的女人,名叫玛莎。传闻她年轻时曾经在边境军营里做过厨役,能一手拎起面粉袋,一手把偷吃的士兵扔出厨房。她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分菜时的勺子也很公平。
公平得让人绝望。
每个人一勺。
不多不少。
吉多站到锅前时,努力把碗往前递了一点点。
玛莎厨役长垂眼看他。
吉多立刻把碗往回收了一点点。
玛莎舀了一勺炖菜倒进他碗里。
咚。
一块土豆滚到碗边。
吉多眼睛亮了。
今天有整块土豆!
他端着碗,小心翼翼往幼训部长桌走,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物。
巴德跟在他后面,碗里的炖菜看起来差不多。可巴德一坐下就皱眉,拿勺子翻了翻。
“我的肉末呢?”
艾拉坐到对面:“你碗里有。”
巴德凑近看了半天:“在哪里?”
艾拉用勺子指了一下:“那一点。”
巴德看着那粒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褐色东西,沉默片刻,庄严道:“我需要向它致敬。它在这么大的锅里坚持到了我的碗中。”
吉多已经开始吃了。
今天的炖菜确实比昨天好。
土豆炖得很软,洋葱有甜味,卷心菜虽然有点煮过头,但和汤汁混在一起很暖。那一点点肉末很难找,但只要想象它存在,整碗菜都会显得更有希望。
吉多吃得很认真。
他先吃汤。
再吃菜。
然后把面包掰成小块,一点一点泡进碗里,让硬面包吸满汤汁。
巴德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你吃饭像在进行某种古老仪式。”
吉多没抬头:“这样能吃久一点。”
巴德愣了愣。
艾拉动作顿了一下。
吉多说得很自然,好像这只是和“面包要泡软”一样普通的事情。
但巴德忽然不说话了。
艾拉看了吉多一眼,把自己碗里那块没怎么动的土豆切成两半,默默推了一半到他碗边。
吉多抬头:“你不吃吗?”
艾拉说:“太多了。”
巴德看向艾拉的碗,又看向自己的碗。
“其实我也觉得——”
艾拉冷冷看他。
巴德立刻改口:“我觉得我这份刚刚好。”
吉多小心地看着那半块土豆。
他想要。
非常想。
但他也知道,食物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随便拿别人的。
“我可以明天还你。”吉多说。
艾拉皱眉:“还什么?”
“土豆。”
“你打算怎么还?”
吉多想了想:“如果我碗里有大的,就分你一半。”
艾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土豆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行。”
吉多这才高兴地收下,认真把它泡进汤里。
巴德看着这一幕,忽然坐直了。
“我宣布。”他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应该成立一个正式同盟。”
吉多嘴里含着土豆,茫然抬头。
艾拉问:“什么同盟?”
巴德用勺子敲了敲自己的木碗,发出清脆一声。
“一个伟大、稳固、互相支持的同盟。我们共同经历了入学测试、开学典礼、口号训练、武技事故、法术水盆,以及昨晚盐渍泥鳅干的考验。”
吉多小声纠正:“那不是考验,是晚饭。”
巴德严肃道:“对某些人来说,晚饭就是考验。”
艾拉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很难说完全不对。
巴德继续道:“学院生活充满危险。教官的帽子可能飞,法术的火星可能炸,食堂的面包可能硬得像盾牌。单打独斗是不明智的。每位伟大人物都需要同伴。”
吉多认真听着。
虽然巴德经常说得很夸张,但这次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
他刚来学院时,什么都不懂。
是巴德告诉他食堂在哪里,虽然巴德也总是把事情讲得像史诗。
是艾拉提醒他靴子要烤干,还分给他土豆,虽然她说话总像随时能把人的盆捏扁。
如果没有他们,吉多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在第一天晚上就因为找不到洗漱院而迷路了。
或者因为把泥鳅干藏进枕头,被整个宿舍赶出去。
巴德站了起来。
是真的站了起来。
他端着木碗,像举杯一样举起勺子。
“我提议,我们三人组成幼训部最可靠的小队。未来无论面对冷风、硬面包、凶恶教官,还是可能存在的巨兽足迹,我们都互相帮助,互相提醒,绝不抛弃同伴。”
周围几个孩子看了过来。
艾拉脸上露出一点嫌弃。
“你能不能坐下说?大家都在看。”
巴德坐下了,但气势没坐下。
他看向吉多:“你有什么目标?”
吉多一愣:“目标?”
“对。伟大的同盟需要共同目标。”巴德说,“比如守护学院荣耀,成为幼训部第一,或者在未来某一天被国王亲自召见。”
吉多想了想。
这些目标听起来都很远。
远得像学院尖塔上的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碗。
碗里还有半块艾拉分给他的土豆,一点汤汁,几块泡软的面包。
他很认真地说:“我想每天都能吃到第二碗饭。”
巴德沉默了。
艾拉也沉默了。
吉多有点不安:“这个目标不好吗?”
“不。”巴德缓缓说道,“这个目标……非常明确。”
艾拉点头:“也很实际。”
吉多稍微放心。
他继续说:“第一碗饭是学院给的。第二碗要靠本事。比如上课不迟到,不被赶走,帮厨房搬木柴,也许厨役长会多给一点。或者我们能在训练里表现好,有奖励。”
巴德的眼睛逐渐亮起来。
“你是说,我们的同盟目标是争取更多食物资源?”
吉多不太懂“资源”这个词,但大概意思能猜出来。
“就是别饿。”
艾拉说:“这个可以。”
巴德拍桌:“好!那我们的同盟目标就定为——”
艾拉立刻按住他的木碗:“别拍,会洒。”
巴德收回手,压低声音,依旧庄严:
“每天都要吃到第二碗饭。”
吉多看着他,又看向艾拉。
艾拉想了想,说:“如果有第二块面包,也算。”
吉多立刻点头:“算。”
巴德补充:“如果是半块奶酪,也算重大胜利。”
吉多眼睛一亮。
奶酪。
这是很有远见的补充。
三人一时都觉得这个目标非常有价值。
但问题很快出现。
他们的小队叫什么?
巴德认为,既然他们有目标,有成员,有共同经历,就必须有名字。
“名字很重要。”巴德说,“没有名字的队伍,就像没有旗帜的骑士团。”
艾拉说:“我们不是骑士团。”
“暂时不是。”
“以后也不一定是。”
巴德假装没听见,开始提出方案。
“银翼幼狮队。”
艾拉:“不行。”
“为什么?”
“太吵。”
“灰石守护者。”
吉多想了想:“听起来像墙。”
巴德又想:“三杯热汤联盟。”
吉多眼睛亮了一下。
艾拉却说:“太容易被人笑。”
巴德不服:“好,那叫幼训部不败三人组。”
艾拉看他:“你昨天在法术课前被楼梯绊了一下。”
巴德严肃道:“那不是败,是地形突袭。”
吉多想了一会儿,小声说:“要不叫活着吃饱小队?”
巴德看向他。
艾拉也看向他。
吉多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太简单了?”
巴德慢慢放下勺子。
“简单。”他说,“但有力量。”
艾拉点头:“好记。”
吉多松了口气。
于是,在王立巨兽学院食堂长厅,幼训部长桌靠门口的位置,一个没有旗帜、没有徽章、没有任何官方认可的小队成立了。
成员三人。
吉多,七岁,疑似地下火源血脉,主要负责闻味找饭、泡软面包,以及偶尔制造离谱传闻。
巴德,八岁,自称古老家族继承人,主要负责说话、吹嘘、解释,以及把意外加工成故事。
艾拉,九岁,力气大得能砸扁铁盆,主要负责让别人别欺负他们,以及在必要时把巴德从危险发言里拽回来。
小队名:活着吃饱小队。
共同目标:每天都能吃到第二碗饭。
如果有奶酪,视为重大胜利。
巴德坚持要进行宣誓。
艾拉说如果他敢站到桌上,她就把他按回凳子里。
巴德最终选择坐着宣誓。
他举起木勺,小声道:“我,巴德·银羽,以我的家族荣耀起誓——”
艾拉打断:“不要太长。”
巴德清了清嗓子,改口:“我保证,有饭同享,有危险先喊。”
吉多觉得这句话很奇怪:“为什么不是有危险一起上?”
巴德非常坦然:“因为我们还小,先喊老师比较明智。”
艾拉点头:“这句对。”
吉多想了想,也觉得对。
于是他举起自己的木勺,很认真地说:“我保证,有饭同享,有危险先喊。”
艾拉看了他们一眼。
她似乎觉得这种仪式有点幼稚。
但她最后还是举起勺子,声音平稳地说:“有饭同享,有危险先喊。”
三只木勺轻轻碰在一起。
声音很小。
在吵闹的食堂长厅里,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吉多心里却忽然暖了一下。
这种暖和吃了热汤不太一样。
热汤是从肚子里往外暖。
这种暖,像是从胸口某个很小的地方冒出来,一点一点扩散开。
他从前也和别的孩子一起吃过饭。
在灰泥村,磨坊夫妇的孩子们会围着一锅燕麦粥抢最后一点蜂蜜。有时候他们也会带着吉多玩,但更多时候,吉多像是暂时借住在某个角落里的小影子。
没人真的坏。
只是每个人都忙着活下去。
吉多很早就明白,自己的东西要看紧,吃的东西要快点吃,机会要自己抓住。
可是现在,他的碗边有艾拉分来的土豆。
旁边有巴德一本正经地把“吃第二碗饭”说成伟大目标。
他们三个人举着木勺,像真的在成立什么不得了的骑士团。
虽然很傻。
但吉多觉得很好。
非常好。
就在这时,长厅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几个预备部的大孩子正在看向幼训部这边。
其中一个高个男孩模仿巴德举勺子的动作,故意压着嗓子说:“看啊,小宝宝们成立饭碗骑士团了。”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吉多的脸一下红了。
巴德也僵住。
艾拉慢慢转头。
那个高个男孩大约十一二岁,穿着预备部制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铜扣。他显然没把幼训部的孩子放在眼里,尤其是吉多这种小得像刚从壁炉边捡回来的豆丁。
“喂,小喷火蚯蚓。”高个男孩拖长声音,“你们的骑士团收不收泥鳅干?我这儿还有两根。”
他说着,把盘子里的泥鳅干用勺子拨了拨,像是在逗狗。
巴德脸色有点难看,却还是小声道:“别理他。”
吉多低头看碗。
他不想惹事。
他刚成立小队,第一条原则就是活着吃饱,不是打架丢饭。
可艾拉已经站起来了。
她没有大喊,也没有冲过去。
她只是端着自己的空碗,走到那个高个男孩面前。
长厅里的声音稍微低了一点。
高个男孩见她过来,挑眉:“怎么?你也想加入饭碗骑士团?”
艾拉看着他,问:“你吃完了吗?”
高个男孩愣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艾拉指了指他的盘子:“你不要泥鳅干?”
“不要,难吃死了。”
艾拉点点头,端起他的盘子,把那两根泥鳅干倒进自己空碗里。
然后她转身走回幼训部长桌,把碗放到吉多和巴德中间。
“加餐。”她说。
长厅安静了一瞬。
高个男孩的表情变得很古怪。
他本来是想羞辱他们。
结果艾拉把羞辱当成食物拿走了。
这比骂回去还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巴德看着碗里的两根泥鳅干,慢慢睁大眼睛。
“这算胜利吗?”
吉多想了想。
泥鳅干很咸。
很硬。
也不太好吃。
但它确实是额外的。
他认真点头:“算第二碗饭的一部分。”
巴德立刻挺胸,虽然还是坐着,但气势又回来了。
他看向那几个预备部学生,小声却清晰地说:“感谢你们对活着吃饱小队的第一笔资助。”
附近幼训部孩子顿时笑了。
预备部那几个大孩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高个男孩哼了一声,转身不再理他们。
艾拉坐回位置,淡定地把泥鳅干掰成三份。
每人一点。
吉多看着分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小段泥鳅干,忽然觉得它好像也没那么难吃了。
巴德捏起自己那份,庄重道:“这是我们小队获得的第一份战利品。”
艾拉纠正:“是别人不要的。”
巴德说:“所有战利品在变成战利品前,都可能是别人不要的。”
吉多想了想:“要泡粥吗?”
三人同时看向他的碗。
碗已经空了。
吉多有点遗憾。
艾拉说:“下次留点汤。”
吉多认真点头。
这是重要经验。
小队成立第一天,他们就学会了新的事。
如果要争取第二碗饭,最好不要太早把第一碗吃干净。
午餐结束时,吉多比平时更满足一点。
不只是因为多吃了一小段泥鳅干和半块土豆。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觉得,在这座巨大、古老、到处都是规矩和传闻的学院里,他不再只是一个为了饭冲进来的小孩。
他有了同伴。
虽然一个太爱吹牛。
一个拳头太硬。
但都很好。
助教敲响手铃,让幼训部准备离开长厅。
吉多站起来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还没有完全饱到撑。
但也不空。
他又摸了摸挂在胸口的新生木牌。
然后小声宣布:“我以后一定要吃到真正的第二碗。”
巴德立刻说:“我们都会。”
艾拉说:“先别迟到。下午识图课,迟到会罚站。”
吉多一听罚站,立刻加快脚步。
巴德跟上去,边走边小声说:“我们是不是需要一面队旗?活着吃饱小队的旗帜可以画一个碗,碗后面交叉两根勺子……”
艾拉说:“不准画在宿舍床单上。”
巴德震惊:“你怎么知道我想画?”
艾拉冷笑:“因为你看起来就会这么干。”
吉多走在他们中间,听着两人拌嘴,忍不住笑了起来。
长厅外,阴云散开了一点,灰白色的阳光落在石廊上。远处训练场传来木剑碰撞的声音,钟楼上的乌鸦拍着翅膀飞过尖塔。
王立巨兽学院的一天还很长。
后面还有课,还有老师,还有不知道会不会难吃的晚饭。
但吉多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毕竟,从今天开始,他不是一个人去面对那些硬面包和怪课程了。
他是活着吃饱小队的一员。
而他们的目标明确、坚定、伟大。
每天都要吃到第二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