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樵在杂役舱待了半个月。每天天亮起来干活,天黑收工睡觉,周而复始。他记住了一百多张脸,叫不出名字,但认得出谁是谁。
有一天傍晚收工的时候,他在甲板上看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船舷边,低着头,在洗衣服。手泡在木盆里,搓着,动作笨,像是不常洗。他的左手伸出来的时候,张远樵看见了六根手指。
他停下来。手里的刷子掉在地上,没人注意。他走过去,走到那人身后,蹲下来。
“刘根生。”
那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污垢,瘦了一圈,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刘根生看见张远樵,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出声。他往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这边,才小声说:“远樵哥。”
张远樵蹲在他旁边,拿起一件衣服帮他洗。水凉,肥皂是黑的,搓出的沫也是黑的。两个人都没说话,低着头洗衣服。旁边有杂役走来走去,没人看他们。
“你怎么认出我的?”刘根生问,声音压得很低。
“六指。”
刘根生把手缩进袖子里。“你怎么也在?”
“跟你一样。”
刘根生沉默了一会儿。“我醒来的时候在底舱。关了三天,放出来当杂役。”他顿了顿,“我没说你的事。他们问我是谁,我说不记得了。他们不信,打我,我还是说不记得了。后来他们就不问了。”
张远樵点头。“别跟人说认识我。”
“我知道。”
两个人洗完衣服,站起来,各自端着木盆走了。擦肩而过的时候,谁也没看谁。
晚上张远樵躺在草席上,听见隔壁舱有人咳嗽。声音闷,像是捂着嘴。他听出来是刘根生。刘根生以前不咳嗽。他不确定是因为这里的空气不好,还是因为刘根生在哭。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地上。
老魏躺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张远樵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不对,太均匀了,是装的。张远樵没说话,老魏也没说话。但张远樵知道,老魏什么都听见了。
第二天干活的时候,老魏凑过来,跟他一起搬货。两个人扛着麻袋从货舱往甲板上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晃。
“那个人,你认识的。”老魏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张远樵没否认。
老魏没再问。他把麻袋扔在甲板上,直起腰,锤了锤后背。“在这条船上,认识的人越少越好。你认识我,我认识你,就够死一回。”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说?”
老魏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不怕死。”
张远樵看着他。老魏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是亮的。不是光,是别的。
“二十三年了。”老魏说,“我在这条船上二十三年了。你是第一个问我叫什么的人。”
张远樵没说话。
老魏扛起另一袋麻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