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樵被带出底舱的那天,天气晴。太阳照在甲板上,木板烫脚。他眯着眼睛,不适应光。
带他上来的人是苏铁山的手下,姓周,脸上有块黑斑,人都叫他周斑。周斑把他带到船尾的一间舱室门口,敲了敲门,推他进去。
舱室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胡子刮得干净,穿着一件青色长衫,不像海盗,像账房先生。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看见张远樵进来,他放下笔,抬眼看了看。
“坐。”
张远樵没坐。
那人也不勉强,自己靠回椅子上,拿起一张纸,念道:“张远樵,海上漂来,底舱关了七天,不哭不闹不说话。”他放下纸,看着张远樵,“七天不说话的,你不是第一个。七天不求饶的,你是第一个。”
张远樵没说话。
“我叫苏铁山。”那人说,“管这条船上的事。鲨王让我来问你,你想活还是想死?”
“活。”
苏铁山点头。“想活就得干活。这条船不养闲人。”他指了指桌上的纸,“海盗的规矩,写在这上面。识不识字?”
“不识。”
“那我跟你说。”苏铁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黑鲨帮分三等。最底下是杂役,洗甲板、搬货、擦炮,干最脏最累的活,分最少的钱。中间是水手,掌舵、看帆、操炮,有本事的人待的地方。最上面是头领,管人、管船、管打仗。”
他转过身,看着张远樵。“你从杂役开始。干得好,升。干不好,回底舱。”
“回底舱会怎样?”
苏铁山没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纸,递给他。张远樵没接。苏铁山把纸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
“私藏战利品,斩。临阵脱逃,斩。出卖兄弟,凌迟。不听号令,鞭五十。抢兄弟女人,割势。”他一条一条念,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规矩不多,犯一条就够你死一回。”
张远樵看着他。“我什么时候开始干活?”
苏铁山笑了一下。“现在。”
周斑把他带到甲板上,扔给他一把刷子和一桶水。“洗。这块甲板,天黑之前要能照见人影。”
张远樵蹲下去,把刷子浸进水桶里,开始刷。甲板上的污渍是陈年的,黑得发亮,刷子刷过去,只起一层白沫,冲掉了还是黑的。他不急,一块板一块板地刷,刷完一块往前挪一步。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他蹲着刷了一天,膝盖跪麻了,腰直不起来,手泡在水里泡得发白,指尖起皱。
天黑的时候周斑过来看,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甲板缝,指甲缝里抠出一点黑泥。他看了看,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张远樵继续刷。第三天继续。第四天周斑过来的时候,没蹲下去看,只扫了一眼,说了一句“行了”,把他调去搬货。
货舱在船底,比底舱还低。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晃来晃去,影子也跟着晃。货物堆得像山,一箱一箱的火药,一桶一桶的淡水,一袋一袋的干粮。他扛着麻袋从货舱走到甲板,一趟一趟走,肩膀磨破了,麻袋上沾着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搬了三天货,周斑又把他调去擦炮。炮在船舷上,一排八门,铁铸的,沉,一个人推不动。他蹲在炮旁边,拿布擦炮管,擦完外面擦里面,布塞进炮膛里,转了又转,抽出来的时候布是黑的,上面沾着铁锈和火药残渣。
擦炮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人说话。两个水手,蹲在船舷边抽烟,声音不大,但他听得见。
“听说龙天彪那边又劫了一艘船。”
“劫了又怎样?钱都归鲨王。他拿不到多少。”
“他拿了多少谁知道。”
“也是。”
两个人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张远樵继续擦炮,没抬头。
晚上他回到杂役舱——比底舱大一点,有窗,但窗外是海,什么都看不见。舱里睡了十几个人,都是杂役。有的打呼噜,有的磨牙,有的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草席上,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
他来了七天,见了鲨王一次,苏铁山两次,龙天彪没见过。他不知道刘根生在哪,不知道马德强在哪,不知道柳七娘在哪。他只知道,这条船很大,人很多,规矩很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