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胸口还是闷,但能喘气了。他眨了眨眼,看着阵眼石。那根铁签还插在裂缝里,尾端轻轻抖动,好像下面有东西拉着。他知道不能松劲。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哑:“我还能修。”
白芷正在给他擦脸上的血,听到这话手一抖,布掉在膝盖上。她没去捡,只是盯着他看。陈九没理她,眼睛一直看着石头。白芷转头看向秦三爷。
秦三爷站在西边,烟斗收进怀里,胡子动了动,看了陈九一会儿,点了点头。
白芷马上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暗红色的药丸。她扶起陈九的头,把药放进他嘴里,又用湿布按在他后颈上。“别说话,也别硬撑。这药只能撑半炷香,之后你会更虚。”
陈九咽下药,嘴里发苦,像吃了干草。他没应声,抬了抬右手,指向阵眼石。赵猛看见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站稳,一瘸一拐走到东侧,坐下,把铁签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抓住签杆。
“你要是倒了,”他喘着气说,“我这签子可不会自己帮你。”
陈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他咬住下唇,额头出汗,用手撑地,一点一点挪到阵眼石前。
秦三爷用烟斗敲了三下地面,点在砖缝间,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把手贴在地上。他闭上眼,眉头越皱越紧——地底还有动静,不大,但一直没停,像心跳,又像呼吸。
“来了。”他低声说。
陈九没回头,伸出右手食指,朝阵眼石的裂缝碰去。指尖刚碰到石头,裂缝突然一缩,像张嘴咬人。一股冷气顺着手指冲上来,他眼前一黑,喉咙发甜,一口血喷在石头上。
“陈九!”白芷喊。
她没动,反而把手指按得更深,指甲抠进缝里。冷意钻进骨头,但他没松手。脑子里嗡嗡响,耳边回荡着秦三爷教过的口诀:“归元引气,绕心走阴,导于指尖,化煞为安……”
他闭眼,屏住呼吸,用残存的法力往下压,避开心脏,改走手臂经脉。每动一下都像踩在刀上,汗珠滚落,滴在石头上,“滋”地冒起白烟。
秦三爷感觉地下震动变强,猛地睁眼,低吼:“压住!”
赵猛大吼一声,全身力气压向铁签,签杆“咯”地陷进地面半寸。白芷不说话,撕下衣袖一角,沾水盖在陈九后颈,又抓一把镇阴粉撒在阵眼四周。
陈九浑身发抖,手却没松。他睁开眼,咬破舌尖,鲜血流出,用右手食指蘸血,在裂缝边画符。一横,一竖,一勾,最后一笔要逆着写,必须卡在震动最弱的一刻。
时间像变慢了。庙里没人说话,只有陈九粗重的呼吸,和铁签尾端那几乎听不见的抖动。
到了。
他狠狠划下最后一笔。
“嗡——”
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像绳子断了。阵眼石的裂缝猛地收缩,黑气往里倒灌,像水退潮一样消失。裂口边缘闪出一层淡金光,慢慢合上,最后只剩一道浅印,像老树皮上的疤。
赵猛松口气,手一软,靠在墙上。铁签还在他膝盖上,签尖插进地里三寸,没动。
白芷拿出罗盘,放在阵眼上。指针一开始乱转,晃了两圈后停下,指向“子午”线。
“气机回来了。”她声音有点抖,嘴角微微扬了扬。
秦三爷站直身子,手离开地面,看了看掌心——没有黑痕,也不冷。他抬头看窗外,天亮了,灰蒙蒙的光洒进来,照在阵眼石上。石头变得温润,不再结霜,也没有黑气。
庙里很安静,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
赵猛靠在墙边,眼皮快睁不开了,脑袋一点一点。“总算……好了?”
没人回答。谁都不敢说“好”字。
陈九靠着墙坐着,右手还搭在阵眼石边,手指发麻,整条胳膊僵着。他看着石头,看着那道浅印,喉头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
白芷把空瓷瓶放在地上,手微微抖。她低头看陈九,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血色,但眼神清楚,不涣散。她摸了摸他的脉,跳得慢,但稳住了。
秦三爷走到阵眼旁,蹲下检查铁签位置,又摸了摸裂缝。他站起来,把烟斗重新塞进怀里,这次没点。
“签子先留着。”他说,“别拔。”
赵猛哼了一声:“我知道,一动就可能再裂。”
白芷轻轻点头。她坐回陈九旁边,手撑地,肩膀塌下来。她太累了,药没了,力气耗尽,连抬手都难。
陈九慢慢转头看她。她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也没说话。
外面天越来越亮,窗纸透出青灰色的光。风从门缝吹进来,卷起地上几张烧过的符纸,纸角翻了一下,又落下。
阵眼石静静躺着,再没动静。
陈九眨了眨眼,眼皮发沉。他想抬手擦脸,手抬到一半就落下了。他干脆不动了,坐着,眼睛盯着阵眼石,看着那道浅印在晨光中慢慢变淡。
赵猛靠在墙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白芷跪坐着,头一点一点,最后轻轻歪向陈九肩膀,发丝蹭到他脸上。他没躲,也没动。
秦三爷站在西边,手里拄着长棍,眼睛盯着铁签尾端。那点抖动还在,非常微弱,像树叶末梢被风吹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