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腕上。温昭雪睁开眼,眼睛很沉,像压了东西。她没动,呼吸轻轻的,耳朵在听周围的动静。屋里太安静了,连血流的声音都听得见。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怕发出声音。肋骨那里有点疼,不是特别尖的那种,是闷着疼,一直都在。她用手按了一下,疼得更清楚了。这点疼没关系,正好能用上。
她想哭,眼泪很快就出来了。一滴掉在手背上,凉凉的。她想起小时候发烧那晚,没人管她。爸爸说在谈工作,妈妈说要陪妹妹补习。她烧到快四十度还去考试,以为考第一就能被重视。可奖状贴墙上时,妈妈只说了一句:“这孩子命好,赶上了咱们家。”
命好吗?现在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他又在查我……以为我不知道?”
声音断断续续,语气很冲,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没听过这样的语气。不是爸爸,也不是霍景深平时说话的样子。但她知道不是他们,应该是和爸爸有关的人。人没出现,可这话就像飘在空气里,直接进了她耳朵。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高考那天的事。妈妈抱着她哭,说:“你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当时她信了。又一滴眼泪落下。
这次听到的声音不一样了。
“血缘不是借口,利益才是。”
声音冷,硬,像石头砸地。她闭眼一听——是霍景深。他不在眼前,可他的想法很清楚,就像站面前说话一样。他在哪?书房?办公室?还是已经来了?
她起身下床,披上衣服,走路很轻。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又听见一句话:
“她又听见一个声音,景深那边,不能再拖了。”
她手指停住。她明白了,霍景深在想她,而且他对爸爸有意见。不只是不满,还有怀疑、防备,甚至有点烦。
她开门出去,走廊空无一人。晨光照进来,地板一半亮一半暗。她往餐厅走,高跟鞋踩在地毯边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转角处有人影一闪。
霍景深站在那儿,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整齐。他手里拿着平板,眉头微皱,像刚开完会。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早。”他说,声音很淡。
“嗯。”她应了一声,故意放慢语速,“你说爸爸最近总躲着你?昨晚我好像听见他在书房打电话,提了‘当年的事’。”
她说完就盯着他的眼睛看。
他瞳孔缩了一下,很快。然后眼神变沉,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听到了什么?”他问,声音压低了。
她没回答,心里却更清楚了。霍景深不是单纯讨厌爸爸,他是被瞒了什么事。这事和他有关,很重要,让他起疑,但又不能直接问。
她差点笑了,忍住了。现在不能露底牌。
“没听清。”她耸耸肩,语气轻松,“就是觉得奇怪,他干嘛非得半夜打电话,还关着门?你们不是合作方吗?”
霍景深没接话。他看着她,眼神像在打量她。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他移开视线,往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时,他低声说:“别碰不该碰的事。”
她没回头。
回到房间,她反手锁门。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涂了正红色口红,让脸色看起来好些。
她走到桌前,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屏幕上还留着昨晚写的三个字:听到了。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霍景深恨温振国——因为秘密被瞒,不是因为亲情。”
她停了一下,继续打字:
“判断依据:1. 提到‘父亲’时没情绪,提到‘瞒’字时心跳加快;2. 他想的是‘利益’‘查我’,不是‘背叛’‘亲情’;3. 我一问,他就警惕,说明这事不能公开。”
她合上手机,看向窗外。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花园的小路上,地上还有昨夜下雨留下的水坑。一只麻雀跳过去,溅起小水花。
她忽然觉得轻松。
以前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清醒。别人不是害她的人,就是被蒙蔽的帮手。但现在她知道,还有一个人,其实也看穿了一些事。
只是他没动。
为什么不动?怕牵连?没证据?还是……在等机会?
她不在乎。
只要他心里有裂缝,她就能撬开。
爸爸以为自己掌控一切,其实早就出问题了。父子之间有了猜忌,就像墙裂了缝,风一吹,迟早倒。
她走到镜子前,整理头发。脸色还有点白,眼尾发红,但眼神亮。她又涂了点口红,正红色,刚好盖住苍白。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管家群的消息。
林淑芬发了条语音:“今天中午家宴,全员到齐。”
她看着那句话,笑了。
来得正好。
她转身拉开衣柜,拿出一条米白色连衣裙。这是林淑芬去年送的,说是“温家女儿该有的样子”。她一直没穿,今天正好。
裙子挂出来,袖口绣着小珍珠。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划过那些圆润的小点。
以前她觉得这是爱。
现在她知道,这是标记。
像狗圈上的牌子,写着“谁的”。
她把裙子放在床上,开始换衣服。不急,一件件脱,一件件穿。拉链拉到腰间时,她停下,看了眼镜子。
肩膀窄,背挺直,锁骨明显。这具身体装过太多不属于她的记忆——原主的委屈,养父母的假意,还有那些夜里偷偷咽下的苦。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了耳朵。
能听见他们藏在嘴里的真话。
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拿起包,走出房间。
走廊很安静。楼下传来佣人走动的声音。她一步步往下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声音清脆。
她没去餐厅。
她在楼梯拐角停下,背靠墙,闭上眼。
深呼吸。
回想霍景深刚才的眼神,那句“你听到了什么”,还有他脑子里闪过的念头。
心里的情绪一点点上来。
不是伤心,也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在胸口越积越多。
她睁开眼。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站直身体,准备迎上去。
下一秒,她会经过爸爸的书房门口。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里面。
但她知道,只要她的情绪够强,哪怕隔着门,她也能听见他的心声。
她放慢脚步。
心跳加快。
手指有点麻。
就在她快要走过书房的那一刻,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景深那边……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