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下来,陈玄走上哨塔,手放在枪上。风从东边的树林吹来,带着铁匠铺的炭灰味和泥土味。他看着下面的村子,有人往工坊搬矿石,田里有人插秧,巡逻的士兵走过去,女人在屋檐下织布,孩子拿着木刀比划,老人坐在门口磨镰刀,炊烟慢慢升起。
他看向远处的山林。
南坡的草动了一下,一片褐黄衣角闪进树后。溪边的芦苇倒了一小片,泥地上有个马蹄印,很深。小路上有两行脚印,分开了。陈玄没出声,抬手敲了三下柱子。暗处的人收到信号,悄悄换位置,弓拉满了,藏在沟里。
他转身走下塔,脚步很稳。
太阳升到头顶时,一个流民头目从寨门走来。他穿粗布衣服,腰上别着旧匕首,脸上出汗,眼神紧张。到了议事棚外,他左右看了看,没人跟着,才掀帘进去。
“昨夜巡更发现三处陌生脚印。”他压低声音,“北岗松林一处,东坡沟底两处。今早李二狗上山砍柴,在南岭看见两个人蹲在石头后面,穿绸面短袍,不像逃难的。其中一个还在纸上画东西。”
陈玄坐在木桌后,面前摆着沙盘,用土堆成山形,插着几根小木旗标出哨位。他听完没说话,手指慢慢划过沙盘边缘,停在东南方向的一个高坡。
“不是第一次有人来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楚,“以前我们太穷,饿得站不起来,他们看一眼就走。现在不一样了。粮仓满了,铁炉一直烧,新兵能列队走路。我们活得好了,也安稳了。”
流民头目点头:“要赶他们走吗?”
“不。”陈玄摇头,“让他们看。看得越清楚越好。”
他站起来,走到棚口,望着远处山坡。“盯住他们,但别惊动。送饭的、挑水的、放牛的孩子,照常出门。该练兵就练兵,该种地就种地。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怕看。”
流民头目应道:“是。”
他转身要走,陈玄又说:“加一轮夜哨,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北岗挖坑,东坡拉绳子绊脚,但别埋尖桩。我不想见血,除非他们先动手。”
“是!”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陈玄一人。他回到沙盘前,盯着那几个点看了很久,然后把一根新木旗插在主寨西边的高地上。那是瞭望点,也是最后一道防线。他用手指碰了下旗杆,收回手时顺手抹平了沙盘边上一道划痕。
午后,阳光斜照。
三批人陆续离开山林。
南坡一个穿儒袍的男人收起纸张,放进怀里。他最后看了一眼村子:粮仓顶上晒着金黄麦粒,铁匠铺火光亮着,一群年轻人扛枪跑过集市。他低声说:“这不是流寇,是有根基的。”旁边的人想问,他摆手制止,转身走进树林。
傍晚,陈玄再上哨塔。
夕阳把村子染成橙红色。女人端菜上桌,男人收工回家,孩子被叫去吃饭。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窗户上的影子。铁匠铺的锤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砸在热铁上,火星飞溅。
他站在塔顶,目光越过屋顶,看向远处的山影。
那些人没走。他知道。
有的是来试探,有的是害怕,有的想动手。但他们都不急。他们在等,在算,在看这个乱世中突然站起来的地方,能撑多久。
风吹起他的披风一角。
陈玄看着渐渐变暗的山脊,轻声说:“想看就看吧,等你们看明白,已经晚了。”
说完,他转身走下台阶。
脚步踩在木梯上,一声接一声,稳稳当当。经过校场时,几个新兵正在收枪,看到他立刻站直,抱枪敬礼。他点头回应,继续往前走。
市集已经收摊,路也扫干净了。一家门口挂着灯笼,照亮门前石阶。一个老妇抱着孙子站在门口,指着他说:“瞧,那就是咱们的首领。”孩子挥着手,奶声奶气喊:“叔叔!”
陈玄顿了一下,侧头看了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他没停下,也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碰了下枪杆,继续走。
他穿过主街,拐进小巷,走向自己的院子。巷口有两个巡更的交班,互相点头,各自拿枪离开。空气中有饭菜香,还有谁家炖肉的味道。
他推开院门。
井边放着木桶,桶沿搭着湿毛巾。墙角堆着柴,是他昨天劈的。屋门没关紧,灯亮着。桌上有一碗饭,盖着瓷碟,旁边放着一双筷子。
他走进去,摘下长枪,靠在床头。
坐下时,腰背发出轻微响声。他揉了揉肩膀,解开护腕,放在桌上。他拿起饭,一口一口吃着,咽下一口后,伸手摸向床头的枪。枪身冰凉,握把磨得发亮。他手指滑过枪杆,碰到那个刻得很深的“玄”字。
外面,最后一缕光沉进山后。
村里的灯还亮着,一户接着一户,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