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神要塞正在融化,这不是一个比喻。
这座由械老毕生心血和牧场疯狂造物结合而成的星际堡垒,这座能抵御神明舰队的战争奇观正在从最基础的粒子层面开始分解。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一种无声的,温柔的消散。
覆盖在要塞表面的血肉装甲,那些还在模拟着呼吸般起伏的生物组织,失去了色泽。它们从深红色变成灰色,然后化作最纯粹的光点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紧接着是金属骨架。
那些贯穿整个要塞,比任何合金都坚固的巨型龙骨,发出了一阵阵低沉的嗡鸣。那不是断裂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古老乐器的共鸣。
它们在共鸣中变软,变亮,最终化作一条条蜿蜒的银色光河,顺着曾经的结构脉络,向要塞的心脏流淌。
舰桥上,最后一盏指示灯熄灭了。
雷戈最爱坐的那个指挥官席位,他那宽大的屁股甚至在上面磨出了独有的凹痕。
此刻,这个席位也安静的瓦解变成一小撮光尘汇入了洪流。
要塞的机库区,那里停泊着苏源的舰队。
有从黑骨会缴获的改装突击舰,有从神血财阀战场上拖回来的战利品,还有械老亲手设计的,长满了骨刺和炮管的怪物战船。
它们曾是苏源权力的延伸,是他在这片废墟宇宙中立足的獠牙。
现在,这些獠牙也开始被拔除。
一艘护卫舰的舰首装甲最先变得透明,露出了里面复杂的线路和能量管道。这些线路没有短路,能量管道没有泄漏。它们只是和装甲一起,安静的化作光,汇入那席卷一切的归乡之潮。
整个舰队,像一支由光组成的幽灵船队,在已经虚化的机库中缓缓解体。
它们不是被摧毁,而是在响应那个最终的,也是最初的召唤。
它们回家了。
如果说生物的回归是神魂的汇聚,那么这些死物的分解就是筋骨的融入。
在要塞的最深处是苏源的宝库,一个他自己都懒得去清点堆积如山的财富之所。
厚重的库门无声无息的消失了,里面没有金光闪闪。
只有一座座由高纯度金属锭堆砌而成的小山,一箱箱闪烁着各色光芒的能量水晶,还有一些从古老遗迹里淘来的连械老都搞不明白用途的奇异造物。
这些是苏源一路走来,从一个一无所有的拾荒者到执掌一方势力的牧场主所积累的全部家当。
每一块金属,都可能来自某颗被他分解的星球。
每一颗水晶,都曾是某艘战舰的动力核心。
此刻,这些代表着他征服与掠夺的证明,也开始响应召唤。
金属山峦融化成了奔腾的白金长河。
能量水晶的海洋蒸发成绚烂的七彩星云。
那些奇形怪状的古代遗物,则发出了它们在这个宇宙最后的声音,那是各种法则在剥离时产生的和弦。
其中,有一块毫不起眼带着锈迹的金属碎片。
那是苏源第一次激活牧场时,从老狗号上拆下来的引擎外壳,是他投喂给牧场的第一份饲料。
此刻,它也化作一点微不足道的光,追随着那浩瀚的洪流飞向那个唯一的终点。
所有的物质都在回归,比物质回归更快的是信息的洪流。
械老建立的中央数据库,那里面储存着足以让任何一个文明瞬间崛起的庞大知识。
有完整的星图,有数千种战舰的设计蓝图,有对各种禁忌生物的解剖分析,有无数势力的机密情报。
现在,这些数据化作一道道看不见由纯粹逻辑和信息构成的瀑布,从虚空中奔涌而出冲刷着苏源的意识。
所有的一切,他建立的,他掠夺的,他掌控的都在此刻毫无保留的投入了熔炉。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献祭。
将一个顶级宇宙势力的全部底蕴作为一场豪赌的全部筹码。
苏源的意识漂浮在这场盛大献祭的中心。
他就是那个熔炉,他能感觉到要塞的坚固成了他的骨骼。
舰队的炮火成了他的脉搏。
宝库的财富成了他的血肉。
而那些回归的知识正在重塑他的灵魂。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是他自己一手创造的整个文明。
这个过程,让他前所未有的强大也让他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像一个尽职的会计,看着自己账本上的所有资产,在一瞬间被清零,然后全部转入了一个名为未来的账户。
所有的流光都汇入了他的体内。
那个由他自己构成的奇点吸收了最后一份养料。
它变得无比沉重,无比致密,也无比的……不稳定。
毁灭与新生,在他体内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向外,是足以撕裂这个宇宙的创世之力。
向内,是能将一切归于虚无的终极坍缩。
他知道该做出选择了。
收割者的浪潮已经近在咫尺,那片代表着绝对“无”的黑暗即将触碰到他。
苏源感受着体内那股足以开天辟地的磅礴力量,又回顾了一下这场献祭的全部清单。
从第一块引擎碎片到最后一艘战舰。
他忍不住在意识的最深处,冒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
“这开天辟地的成本,有点超预算了啊。”
下一刻,他选择了向内。
所有的光,都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