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源感觉自己快被榨干了。
牧场的每一次增殖,每一次用新生的“有”去填补被收割者抹掉的空白都在抽取他的本源。
这种感觉很奇特。
他不再是一个有形体的存在,但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浓度正在被稀释。
像一杯浓咖啡被源源不断注入的白水冲淡马上就要变得无色无味。
混沌之海的咆哮声,也从最初的震耳欲聋变得有些有气无力。
而外面的拆迁队还在源源不断的赶来。
那道最先抵达的影子,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粉碎机沉默而高效的啃食着牧场之心。
更远处的虚空中,上百道同样的影子已经清理完了它们各自负责的星域,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每一道影子的出现,都让这片宇宙的背景噪音变得更安静一分。
这是一个正在走向死亡的宇宙。
而他,是最后一个还在闪烁的像素点。
“这下可真是玩砸了。”
苏源的念头在自己的意识里苦中作乐。
早知道就不贪图那点经验包了。
就在他准备孤注一掷,把整个牧场当成一颗炸弹引爆看看能不能溅对方一身血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内部的变化。
那块代表着第一墓碑的礁石,那块一直在抵抗同化的硬骨头融化了。
不,那不是融化。
是解体。
构成那块礁石的,最底层的秩序与规则像一条条被解开的锁链,主动散入了牧场的混沌之海。
苏源的意识一瞬间警惕起来。
“都这时候了还想夺权?”
他以为这是第一墓碑最后的反扑试图从内部瓦解他。
然而,预想中的冲突没有发生。
那些散开的秩序链条,并没有攻击牧场的混乱,也没有试图去规整那些疯狂的念头。
它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沉默的融入了这片喧闹的海洋,然后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向了苏源的意识核心。
这不是攻击,这是一份馈赠,一份他无法拒绝,也无法理解的庞大遗产。
苏源的视野被强行切换了。
他看到了第一墓碑的一生,那是以亿万年为单位的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孤寂。
他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文明,在净化协议下,连同它们的星球一起被格式化成冰冷的数据和绝对的静止。
他看到了那座庞大的奇点墓园,那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个概念的集合体。
里面收藏着无数种终结的方式。
恒星的自然死亡,文明的自我毁灭,法则的意外崩塌……
第一墓碑,那个终极的宇宙清道夫,把他所有的收藏,他毕生对于毁灭这门艺术的全部理解打包塞了过来。
最后,是一个印刻在最底层的核心协议。
最终净化协议,它的真正用途,并不是为了创造一个死寂的宇宙。
那只是它的附带功能,它真正的核心,是定义终结。
它是一门关于如何让“有”变成“无”的最高阶说明书。
一个纯粹的概念,从解体的第一墓碑意识深处传来直接烙印在苏源的脑海里。
没有语言,没有图像。
我守护墓园,你是墓园本身,我们都毫无用处。
你的生长是尖叫,我的秩序是耳语,也都毫无用处。
但一声知道何时该停下的尖叫……或许能被听到。
苏源的意识,那艘在狂风巨浪里飘摇的救生圈,第一次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他被这种极致的甚至带着点自毁倾向的务实主义给震住了。
“这家伙……”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宇宙里最偏执的洁癖,在临死前把他攒了一辈子的清洁工具全都扔在了我这个垃圾堆里。
“这是什么操作?让我来负责售后吗?”
“我的毕生心血出了个致命BUG,世界快要蓝屏了,你来修复一下?”
吐槽归吐槽,他没有选择。
牧场的混沌之海,已经开始贪婪的吸收这份庞大的遗产。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创造与毁灭,混乱与秩序,开始在他的体内剧烈的碰撞。
牧场之心的形态,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它那活体血肉般不断蠕动的表面,开始浮现出大片大片冰冷的,如同电路板一样的几何纹路。
无数疯狂生长的触须,在长到一半时,末端会忽然结晶,变成棱角分明的晶体,然后又被后面新生的血肉所吞噬,溶解。
整个牧场之心,像一个运行着冲突代码的程序,在存在和崩溃之间疯狂闪烁。
这种内部的剧变,让能量的消耗速度陡然加快。
外层的血肉,在收割者影子的抹除下消失的更快了。
此消彼长之下,牧场之心的体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但就在这剧烈的冲突中苏源抓住了什么,他抓住了一线生机。
他明白了第一墓碑那个最终净化协议的用法。
那不是一把剑用来和收割者对砍,那是一把手术刀,也是一瓶剧毒。
他无法阻止收割者删除自己,但他可以决定自己被删除的方式。
下一秒,牧场之心那疯狂而混乱的增殖,戛然而止。
内部的冲突也瞬间平息。
所有的能量不再用于毫无意义的扩张,而是被高度压缩,集中。
那颗巨大的,跳动着的血肉心脏,表面迅速的光滑下来。
颜色,从血肉的红色,变成了深邃得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
它不再像一颗心脏。
它像一个由活体组织和不可能的几何学共同构成的,沉默的黑洞。
在它光滑如镜的表面上,一个点,开始向内塌陷。
一根新的触须从塌陷处伸了出来,它不是血肉也不是晶体。
它是一道纯粹的“无”,一条被赋予了形态的来自奇点墓园的终结概念。
这条黑色的线,无声的延伸迎向了那道正在啃食自己的收割者影子。
两者,触碰在了一起。
这一次,不再是安静的消失。
在触碰的那个点上,空间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收割者的影子,在抹除那根黑色触须的同时,它自身的虚无属性也被触须携带的终结概念所污染。
这就像是,一个删除指令试图去删除另一个同样是删除指令的程序。
结果造成了底层的逻辑冲突。
“滋啦——”
一道无声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噪音,在所有存在的感知层面炸响。
那道不可一世的收割者影子,第一次,出现了不稳定的闪烁。
它那万古不变的前进势头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它,后退了一丝。
就在这一瞬间,远方那上百道正在合围过来的影子,也齐齐的停顿了一下。
像是整个系统出现了一次网络延迟代价是巨大的。
仅仅是创造出那一条黑色的“自毁触须”就消耗了牧场近十分之一的能量。
这不是一场可以持续的战争。
但这,是一场可以开始的战争。
苏源的意识望向那片重新稳定下来,并且带着一丝疑惑的影子,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你这个固执又可悲,错了一辈子的混蛋……
“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