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江岸的草尖上,露水正一滴滴往下坠。路明非还站在原地,右手食指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的线,从指尖拉到手背。他左手压在阵心位置,掌心贴着地面,能感觉到符阵的脉动越来越弱。青光忽闪忽灭,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影龙煞被锁在阵中,身体扭曲成一团黑雾,两团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它没再撞阵,像是在等,等他倒下。
路明非知道撑不了太久。经脉里像有烧红的针在来回穿刺,每吸一口气,肋骨下面就像被刀割了一下。他咬住下唇,把痛感压下去,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这感觉比昨天更糟,昨天还能靠一口气顶着,现在那口气快散了。
他抬起左手看了眼手腕上的青玉镯。裂纹又深了一分,边缘泛着暗红,像是要渗出血来。他没时间管这个,右手再次咬破指尖,蘸着血在空中补了一笔断线。符阵颤了一下,青光勉强亮起,可只撑了不到三秒,又开始闪烁。
“不行了……”他心里明白,靠补符撑不住了。
坡顶,诺诺趴在岩石后,手指抠进石缝,指甲都快断了。她看着下面那个背影,肩膀已经塌得不像样,可人还是站着,一动不动。她想冲下去,可脚刚动了一下,就想起他刚才吼的那一声:“别下来!”
她咬住嘴唇,硬是把身子压回去。不能添乱。她告诉自己,现在冲下去只会让他分心。可眼睛还是发酸,视线有点模糊。
绘梨衣蹲在她旁边,双手紧紧攥着胸前的玉符。那东西突然发烫,烫得她掌心生疼。她低头看,发现玉符边缘透出一丝红光,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她猛地意识到什么,赶紧闭眼,深呼吸,试图把那股躁动感压下去。
可心跳越来越快,胸口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她控制不住地往前倾了半步,脚下一滑,差点跪倒。
“稳住别动!”路明非突然回头,声音不大,却带着命令的力度。
绘梨衣浑身一震,立刻停下动作,双手死死抱住玉符贴在胸口,闭着眼,牙齿咬住下唇。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再动,生怕自己一个冲动就会毁掉他拼命守住的东西。
路明非收回视线,额角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喘了口气,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再耗下去,不只是他自己会垮,她们也会被牵连。
他慢慢抬起右手,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符。纸面粗糙,边角有些磨损,是他昨晚用最后一点罡气画的爆煞符。这种符不能多用,一次就得耗掉大半功力,用多了连命都能搭进去。
他捏紧符纸,左手结印于胸前,指尖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一击必须准,必须狠,否则等阵彻底崩了,谁都跑不掉。
影龙煞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猛然扭身,黑雾翻滚,一头撞向符阵最薄弱的角落。轰的一声,青光炸裂,一道主符线断裂,整个阵法剧烈震荡。
路明非瞳孔一缩,立刻睁眼,低吼一声:“破!”
爆煞符脱手而出,在空中燃起幽蓝火焰。他将残余的罡气全灌进去,符纸像活了一样,直扑阵心。下一秒,轰——!
巨大的爆响撕开清晨的寂静。黑雾炸成无数碎片,影龙煞发出最后一声尖鸣,随即化作一阵腥臭的黑烟,被阳光一照,迅速消散。
符爆的冲击波掀翻了周围的枯叶和碎石,路明非站在原地,没躲,也没动。冲击力直接撞上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头垂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路明非!”诺诺再也顾不上命令,翻身就往坡下冲。她踩着碎石和断枝往下跑,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可她没停,爬起来继续跑。
绘梨衣也站了起来,看了眼还在冒烟的战场中央,咬了咬牙,跟着冲了下去。她跑得不快,脚步有点踉跄,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两人几乎是同时赶到。诺诺先扶住他左边肩膀,发现他衣服全湿了,全是冷汗。她用力把他往上拽,“喂,别睡!醒醒!”
绘梨衣蹲在他右边,一手穿过他腋下,用尽力气架住他。她个子小,力气也不大,可就是不肯松手。她抬头看诺诺,紫眸里全是焦急。
路明非没睁眼,头靠在诺诺肩上,嘴唇发白。可就在两人准备抬他走的时候,他忽然动了动嘴唇,声音极轻,却清晰得像一根线绷在空气里:
“……回去。赶紧的。”
诺诺鼻子一酸,赶紧点头,“知道了,我们走。”
她和绘梨衣对视一眼,没说话,但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慢慢站起来。路明非的身体很沉,几乎全靠她们撑着,可他还在呼吸,还在说话,这就够了。
他们开始往坡上走。脚步不稳,走得很慢。阳光照在三人身上,影子拖得老长。江水还在流,风也吹起来了,带着早晨特有的凉意。
诺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战场。那片空地上,符阵的痕迹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圈焦黑的泥土,中间还有几点未熄的火星在冒烟。
她收回目光,抓紧了路明非的手臂。
绘梨衣低着头,脚步有点虚浮,可手一直没松。她偷偷看了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睫毛很长,沾着一点汗珠,轻轻颤了一下。
他们一步步往上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低语。
离坡顶还有十来步时,路明非又动了动嘴唇,这次没出声,只是轻轻呼了口气。
诺诺听见了,低声说:“快到了,再撑一下。”
绘梨衣点点头,手攥得更紧了些。
他们终于踏上坡顶平地。风大了些,吹动路明非的卫衣帽子,露出后颈那道旧疤。阳光落在上面,淡得几乎看不见。
三人停下,调整姿势,准备继续走。诺诺看了眼前方树林的方向,营地就在那里,不远了。
就在这时,路明非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轻轻碰了碰绘梨衣的手背。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他,却发现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了些,像是睡着了。
可那只手,还贴在她掌心,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