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江岸的草尖上，露水正一滴滴往下坠。路明非的手还举在半空，掌心朝前，五指张开，像堵墙似的挡在两个女孩前面。寻龙尺挂在腕骨外侧，铜铃不响了，但尺身还在震，指针死死指着下游密林。
他没回头。
诺诺站在原地，背包带滑到手肘，指尖发凉。她看着路明非的背影，那件黑色卫衣被风贴着后背吹了一下，又鼓起来。他的肩膀比昨天更塌了些，可站得比谁都直。
“有东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林子里什么。
绘梨衣立刻低头，双手紧紧捏住和服下摆，指节泛白。她没问是什么，也没往后退，只是往前挪了半步，靠近诺诺。
诺诺咬了下嘴唇，“你打算怎么办？”
路明非终于侧过头，眼角扫了她们一眼。他的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但足够坚定。“你们往坡顶走，躲在石头后面。别出声，别下来。”
“你呢？”诺诺问。
“我在这儿拦住它。”
“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她往前一步，声音有点抖，“昨夜你根本没睡，现在又要打？你拿什么打？”
路明非没答。他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微微发抖。他迅速握拳，指节咔地一响，把那点晃动压了下去。他抬眼看着诺诺，说：“打不过也得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抬手，掌缘用力推在两人肩上。力气不大，但够突然。诺诺踉跄了一下，差点坐倒，赶紧扶住绘梨衣。等她再抬头，路明非已经转身大步往前走，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脆响。
“这是命令！”他背对着她们说，没回头。
诺诺张了张嘴，想喊他名字，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看见路明非走到林口空地中央站定，背脊挺直，左手按在腰侧，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对准那片密林。
她咬牙，一把拉住绘梨衣的手腕，“走！上坡！”
绘梨衣没反抗，任她拉着往上跑。山坡不陡，但满是碎石和断枝，两人手脚并用才爬上去。一块凸起的岩壁后，她们蹲下身子，只露出眼睛往下看。
下面，路明非一个人站着。
林子静得出奇。鸟不叫了，风也停了。阳光斜切进来，照出几道浮尘，像凝固在空气里。寻龙尺的指针依旧偏转，尺身轻颤，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三百米外，树影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一道黑影贴着地面滑了出来，像浓雾凝成的蛇，悄无声息地游动。它没有脚，也没有明显的头，但前端隆起两团赤红的光点——那是眼睛。枯叶在它经过的地方自动卷起、飞旋，又啪地落下。
C级影龙煞。
这种东西不算强，但擅长潜行和偷袭，最喜欢咬人后颈，一口就能让人瘫痪。普通人遇上基本活不了。就算卡塞尔学员碰上，也得结阵应对。
而现在，只有路明非一个人。
他没动，也没拔任何武器。他只是盯着那团黑影逼近，呼吸放得很浅。右手慢慢抬到嘴边，牙齿咬破食指，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黑影加速了。离他只剩二十米时，猛地弓起身体，像一张拉开的弓，直扑而来！
路明非终于动了。
他右脚往前踏半步，左手猛挥，掌心朝天划出一道弧线，同时右手食指蘸血，在空中疾速画符。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留下一道红线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困煞阵·起！”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他指尖重重一点前方地面。
嗡——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原本空无一物的泥土上，骤然浮现出一圈残缺却完整的符阵轮廓。青光从裂缝中渗出，像藤蔓般迅速蔓延，交织成网，正正罩住冲到半途的黑影。
影龙煞猛地刹住，整个身体像撞上一面无形的墙，前段扭曲翻滚，发出刺耳的尖鸣。它挣扎着想要绕开，可符阵边缘泛起波纹般的光晕，把它硬生生钉在原地。
路明非站在阵眼位置，一动不动。
他脸色白了一瞬，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右手食指还在滴血，他没去擦，只是垂在身侧，盯着被困住的黑影。
青光忽明忽暗，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坡顶，诺诺屏住呼吸，手指抠进石头缝里。她看得清楚——那个阵法并不完整，线条断了三处，靠的是路明非用自身精血补全。这种强行续阵的方式极耗心神，稍有不慎就会反噬。
“他疯了……”她喃喃道。
绘梨衣没说话，只是把和服袖子攥得更紧，紫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下面。她看见路明非站得笔直，可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块。他没回头，也没看她们的方向，就像忘了自己身后还有两个人。
林子里的黑影还在挣扎。它开始撞击符阵边缘，每一次碰撞都让青光剧烈闪烁。地面裂开细纹，灰尘扬起。
路明非终于动了动。他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像是在感知什么。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些，咬唇的动作更明显了，一下一下，像是在忍痛。
“撑住……”诺诺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绘梨衣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诺诺转头，看见这个银发少女正看着她，眼神安静，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点点头，好像在说：他会撑住的。
下面，符阵又亮了一次。这次比刚才更稳，青光连成一片，将黑影彻底锁死。影龙煞发出最后一声嘶吼，身体缩成一团，不再动弹。
路明非没松劲。
他知道这种东西不会这么容易被制服。它在等，等他力竭，等阵法衰弱，然后一口咬断他的命门。
所以他不能动。
他必须站在这里，直到它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或者直到有人来接应——可他知道，不会有人来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又立刻挺直。右手食指上的血已经干了，他再次咬破指尖，准备补一笔断线。
就在这时，坡顶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他眉头一皱，低喝：“别下来！”
诺诺没动，是绘梨衣不小心踢松了一块石头。石子滚落山坡，砸在树根上，发出“嗒”的一声。
这一声不大，可林子里的黑影猛地一震，赤红的眼睛转向声音来源。
路明非瞳孔一缩，立刻抬手，掌心朝坡顶猛推：“趴下！”
两人立刻伏低身体，躲进岩石后。黑影扭头回来，似乎迟疑了一瞬，随即再次撞向符阵。
轰！
青光剧烈震荡，阵纹崩裂一处。路明非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但他没擦，反而往前踏进一步，一脚踩在阵心位置，左手猛拍地面。
“给我——定！”
符阵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刺眼。青光如锁链缠绕黑影，将它死死按在地上。它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再动了，只剩下两团红光微弱闪烁。
路明非喘了口气，额角全是冷汗。他靠着这口气撑着，不敢放松半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压制，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他抬起左手，看了眼手腕上的青玉镯。旧裂纹又重了几分，隐隐透出暗红血丝。他抿紧嘴唇，没说话。
坡顶，诺诺慢慢抬起头，看向下面。
路明非还站在那儿，背影孤零零的，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桩子。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积出一小滩。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为什么不走？”她小声问绘梨衣。
绘梨衣没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替她们挡住危险的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只要他还站着，那片黑暗就永远别想越过那道光。
风又起了。
吹动路明非的卫衣帽子，露出他后颈的一小片皮肤。那里有一道旧伤疤，已经褪成淡白色，像一条沉默的印记。
他没回头。
他知道她们在看他。
所以他不能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