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立诚推门进来的时候,林耀正把蒋平的记忆提取报告从打印机上取下来。纸张还带着机器预热后的温度,最上面一页是苏晴标注的记忆时间轴——完整的预谋过程,从买胶带到磨刀到站在滨河路17号五楼走廊尽头,所有的画面都停在那个姓方的男人没有出现的夜晚。
“你没申请逮捕令。”何立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半寸,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那种压抑着的、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发火之前的平静——林耀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平静比发火更危险。
“没有。”林耀把报告放在会议桌上。
“蒋平在记忆里买了胶带,磨了刀,站在前妻家门口等了将近十分钟。他的杀意是真的,他的准备是真的,他离动手只差一个触发条件。你现在把他放在心理干预中心,明天他出来了,如果那个触发条件刚好出现了——你拿什么负责?”
林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蒋平放在审讯室椅背上忘了带走的外套叠好,搁在桌子一角,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的记忆里没有犯罪。有预谋,有准备,有情绪积累,但没有任何一个画面显示他实施了犯罪。你翻遍整段记忆,找不到一个他举起刀刺向任何人的瞬间。”何立诚把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往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那你告诉我,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把他放了,让他回那间出租屋继续磨刀,等到哪一天那个姓方的男人刚好站在他前妻家门口,然后我们再去提取他前妻的最后十分钟记忆?这就是你要的程序正义?”
“我要的不是程序正义。我要的是——证据只能证明已经发生的事。记忆提取技术从被发明的那一天起,它的核心功能就是用来还原已经发生的犯罪。不是预测还没有发生的犯罪。”林耀把手按在蒋平的记忆报告上,“一旦记忆可以被用作预判定罪的依据,我们就不是在办案,是在执行一个算法。”
苏晴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法律条款检索系统的界面。她把电脑转过来,面向何立诚,指了指屏幕上那个灰色的、无法点击的搜索栏——“预判犯罪”,搜索结果为零。“我查了所有现行法律,没有一条法条可以支撑这个立案。刑法、刑事诉讼法、治安管理处罚法、甚至连国安委的内部安全条例都查了。没有。在中国的法律体系里,‘预判犯罪’这四个字根本不存在。你可以用非法持有管制刀具拘留他,但你不能用‘他可能会杀人’逮捕他。”
何立诚把目光从苏晴的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在林耀身上。沉默持续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会议桌上那件蒋平的外套散发出极淡的机油味,混着深夜技术科特有的电子设备散热风扇吹出来的干燥空气。
“如果有一天,”林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桌上,“有人用同样的算法预测出我会杀人。事实是我还没有做,但算法说我会做。那些黑市专栏里上百段以我的身份注册的犯罪记忆就是证据。你抓不抓我?”
何立诚嘴唇动了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撑在桌沿上的手,那双手的指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从桌沿上移开,拿起椅背上那件外套披在身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