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把蒋平按在走廊墙壁上的时候,折叠刀从蒋平手里滑落,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刀刃没有弹出来。蒋平的脸贴着冰凉的墙皮,呼吸急促但不挣扎。他的双手被林耀反剪在背后,手腕上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放开我”,也没有问“你是谁”。他只是把额头抵在墙上,闭上眼睛,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那个他一直在等的结果。
“你拦我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林耀几乎听不见。
林耀没有回答。他把蒋平扶起来,铐上双手,带下楼。苏晴已经把车开到了17号楼下,看见林耀押着一个人从单元门里走出来,她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急救包——不是给蒋平用的,是给林耀。她扫了一眼他的脸,没有血迹,没有淤青,只有右手指关节上蹭破了一点皮,是刚才按倒蒋平时擦在水泥墙面上留下的。她把急救包放回去,什么都没问。
蒋平坐在审讯室里,双手放在桌上,手铐已经解开了。他的手腕上留着一圈浅红色的勒痕,但他没有去揉。他坐在那里,两只手平摊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眼睛盯着自己虎口上的一道旧疤。
“你前妻叫什么名字?”林耀把记录本翻开。
“张琳。弓长张,王字旁的琳。”
“她现在的男友叫什么?”
蒋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微地蜷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人把那个名字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还在疼。
“姓方。叫什么不知道。我只见过一次,在幼儿园门口。他来接我女儿放学。”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档案,“我女儿叫他方叔叔。”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他在一家汽修厂做了将近十年,每天把发动机拆开再装上,手上的机油从来没有彻底洗干净过。他看着这双手,忽然不说话了,像是在等林耀替他问出下一个他不敢面对的问题,然后替他给出那个他不敢说出口的答案。
林耀没有申请逮捕令。他从审讯室出来,直接去了技术科。苏晴已经把记忆提取设备预热好了,蒋平坐在操作台旁边的椅子上,手腕上贴着电极片,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他同意了提取——没有犹豫,没有问“这会不会被用作对我不利的证据”。他只是把袖口卷上去,把手腕伸出来。
记忆画面亮起来。最先出现的是一张女人的脸。张琳,三十岁出头,长发,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镜头,正在洗菜。蒋平的视角在厨房门口停住了,他没有走进去。画面里有他自己的声音,很远,像是从胸口深处挤出来的:“小雅的退烧药吃了没有?”张琳没有回头,“吃了。你下次不要在她发烧的时候带她去吃冰淇淋。”不是争吵。是那种比争吵更糟糕的对话——两个人都在压着,都在等对方先撕破脸。然后画面跳到了另一天。张琳在收拾行李,衣柜的门敞开着,衣服被叠好放进拉杆箱里。蒋平的视角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那只手在发抖。他的声音很低:“能不能不走?”张琳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我不跟你吵了,也不想听你道歉。”
画面再次跳转。蒋平站在幼儿园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看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牵着他女儿的手从校门里走出来。那个男人侧过脸的时候,蒋平记住了他的面部特征——每一帧都清晰地钉在记忆里。然后他在街角的五金店里买了一卷胶带。他拿着那卷胶带坐在出租屋里,把刀刃在磨刀石上推了一遍又一遍,用拇指试了试刀锋,然后把它收进外套内侧口袋,拉好拉链,推开房门走下楼梯。他的脚步停在滨河路17号五楼走廊尽头。他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折叠刀握在右手里,拇指搭在弹刀钮上。
记忆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搏斗,没有刺入,没有血。所有的预谋都停在了“张琳与男友独处”的场景之前——蒋平从来没有真正看到过那个足以触发行动的瞬间。他知道那个姓方的男人今晚不在他前妻家,但他还是去了。他的杀意是真的,但他还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准备行动。
苏晴把记忆时间轴拉到最后,指着画面最边缘那个被截断的节点,声音很轻但语速很快:“他知道那男的今晚不在。他不是去杀人的——他是去等自己下定决心。而那个算法预测的东西不是他‘会’杀人,是‘如果那男的今晚在,他就会杀’。蒋平的杀意和行动之间,缺少一个决定性的触发点。这种触发大多数时候不会来。而教授把触发条件写进了概率公式里。”她抬起头看着林耀,把笔记本电脑轻轻合上一半,“他给你看的百分之九十九,是他把那个条件人为地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