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街头,阴风阵阵,刺鼻的腐臭与药味混杂在一起,直冲鼻腔。
路边的担架上盖着破旧的白布,白布下凸起的轮廓,是一具具来不及安葬的病患尸体。
偶尔有孩童的哭声从紧闭的门窗后传来,凄厉又绝望,往日繁华的京城西城,如今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萧玦周身气压低至极致,玄色常服被风掀起,眉眼间满是凛冽的凝重。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禁军与太医停下,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指尖不自觉攥紧,骨节泛白。
“凌舟,即刻划分隔离区,轻症、重症病患分开安置,所有接触过病患的医工、侍卫全部单独隔离,每日煎服防疫汤药,不准随意走动。”
萧玦声音冷冽,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再让人快马加鞭,从周边各州府调集药材、粮食、棉衣,务必以最快速度送抵京城,不得有误。”
“是,属下这就去办!”
凌舟领命,转身便去调度人手,不敢有半分耽搁。
随行的太医们脸色惨白,看着街边的惨状,浑身都在发抖,上前一步,对着萧玦躬身行礼:
“摄政王,此病来势汹汹,卑职等诊治了半日,根本摸不清病因,用药后毫无起色,再这样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
萧玦冷眼扫过,威压尽显:
“不管此病有多凶险,务必全力救治,哪怕倾尽所有,也要控制住疫情,若是再有病患因诊治不力离世,唯你们是问!”
太医们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头应下,可眼底的慌乱与无措,却丝毫掩饰不住。
赵灵犀站在萧玦身侧,一身素色劲装,长发简单束起,褪去了往日的娇柔,多了几分利落。
她看着眼前的惨状,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眼眶微微泛红。
她自幼在皇宫长大,见惯了锦衣玉食、歌舞升平,从未见过如此人间疾苦。
那些死去的百姓,那些奄奄一息的病患,每一个都是鲜活的生命,她绝不能坐视不管。
不等萧玦再次开口,赵灵犀上前一步,径直走到太医面前,语气沉稳,目光坚定:
“各位太医,劳烦将病患的症状、发病时辰、用过的方药一一说与我听,我或许能找到诊治的方向。”
她声音清亮,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太医们皆是一愣,转头看向萧玦,又看向眼前的女子。
这才认出她是那位亡国的昭阳公主,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答。
萧玦见状,脸色瞬间一沉,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赵灵犀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后,语气是藏不住的怒火与担忧:
“赵灵犀,谁让你多嘴的?这里是疫区,不是你该逞强的地方,立刻跟我回王府!”
他的力道很大,指尖攥得她手腕生疼,眼神里满是强势的不容抗拒,周身的戾气翻涌,显然是真的动了怒。
他可以容忍她追查旧事,可以容忍她的倔强,却绝不能容忍她置身于如此凶险的境地。
瘟疫传染性极强,连经验丰富的太医都纷纷染病,他怎么可能让她以身试险。
“我没有逞强!”
赵灵犀用力挣脱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仰头直视着他,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萧玦,你清醒一点,现在是发脾气的时候吗?
太医束手无策,病患越来越多,再耽误下去,整个京城都会沦为疫区,到时候死伤无数,后果不堪设想!”
“那也不用你出手!”
萧玦上前一步,俯身逼近她,气息冷冽,眼底满是偏执的护犊:
“我会调集天下所有名医前来,会想尽一切办法控制疫情,你只需要好好待在安全的地方,我不准你冒半点风险!”
“等到那个时候,一切都晚了!”
赵灵犀声音拔高,语气急切又坚定:
“我自幼跟随先皇身边的孙太医研习医术,熟读《瘟疫论》《伤寒杂病论》,各类瘟疫病症、防疫之法我都烂熟于心。
我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懂如何应对突发瘟疫,我留下来,能救更多的人!”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传来咳嗽声的民宅,眼眶泛红:
“你看,里面还有百姓在受苦,他们在等死,我明明有能力救人,怎么能袖手旁观?
萧玦,你不能这么自私,只想着把我护在身后,却不顾千万百姓的死活!”
“我自私?”
萧玦被她的话刺得心头一紧,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他攥紧双拳,声音沙哑:
“我只是不能失去你,赵灵犀,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卸下了权臣的所有伪装,只剩下纯粹的担忧与害怕。
过往他冷酷、狠绝、偏执,将她困在身边,一半是为了复仇,一半是早已暗藏的心意。
如今心意渐明,他更是将她视作命根子,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踏入险地。
赵灵犀看着他眼底的慌乱与痛苦,心头微微一颤,原本紧绷的心弦瞬间软了下来。
可看着远处的惨状,她依旧没有退让。
她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向你保证,我会做好万全防护,绝不轻易接触病患。
全程都待在你视线范围内,凡事都听你的安排,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萧玦,求你,让我留下来。”
她抬头,眼底带着一丝恳求,眉眼间满是医者仁心:
“就当是为了千万百姓,为了早日平息这场瘟疫,好不好?”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强势阻拦,满心都是护她周全;一个寸步不让,一心只想救人于危难。
周围的侍卫、太医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谁也不敢打扰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更不敢插话。
萧玦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真诚,看着她泛红却倔强的眼眶,看着远处民宅里透出的微弱灯火,听着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心中的挣扎越来越烈。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疫情刻不容缓,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她精通医术,留下来确实能帮上大忙,可他心底的担忧,却始终无法放下。
良久,萧玦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满是无奈与妥协。
周身的戾气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担忧。
“好,我答应你。”
他一字一句,语气郑重:
“但你必须记住你的承诺,全程待在我视线范围内,不准离开我半步,凡事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若是有半点违反,我立刻让人把你绑回王府,这辈子都不准你再踏出王府一步!”
听到他终于松口,赵灵犀眼底闪过一丝欣喜,连忙点头:
“我答应你,全都答应你!”
萧玦看着她欣喜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立刻转头吩咐身边的侍卫:
“去取最好的防疫面罩、防护衣、手套,再把随身携带的清毒药酒拿来,务必把王妃护好。”
他特意加重“王妃”二字,眼神扫过在场所有人,带着无声的警示,意在告诉所有人,眼前的女子是他护着的人,谁都不能怠慢,更要全力护她安全。
侍卫们不敢耽搁,立刻取来防护之物,赵灵犀快速穿戴妥当,彻底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双清亮坚定的眼眸。
萧玦依旧不放心,亲自拿起清毒药酒,倒在掌心,仔细擦拭她的双手、脖颈,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动作轻柔又细致,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冷硬。
“万事小心,不准逞强。”
他低声叮嘱,语气里满是不舍与担忧。
“我知道。”
赵灵犀点头,心头泛起一丝暖意。
一切准备就绪,萧玦牵着她的手,紧紧攥着,不愿松开。
两人并肩朝着疫区深处走去,一步步踏入这场无硝烟的战场。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暗处的黑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踏入疫区,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