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员招考初试结束之后，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县衙都在忙着批卷和排名。解缙带着两个识字的差役，把九十三份试卷从头到尾批了一遍，又跟面谈记录逐一对照，折腾了整整四天，才终于在六月十六日傍晚把最终排名送到了王锵的案头。
王锵就着烛火把排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前二十名里，周子敬排在第一，三场成绩都是优；第二名是个叫刘明义的中年人，三十七岁，之前在滁州做过六年书吏，因为不愿配合上司做假账，被找了个由头辞退了，这次是听说凤阳招考，专程从滁州赶来的；第三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陈守信，父亲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供他读了几年书，字写得不算好，但算账又快又准，面谈的时候被问到"如果上司让你做一件不合规矩的事，你怎么办"，他答了一句"草民会先试着说服上司，说服不了就辞官"，把李景隆逗笑了。
王锵看完排名，合上册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就按这个排名来。明天一早贴榜，前二十名录取，备取五人。后天新吏员报到，报到之后先不急着分配差事——集中培训三天，把县衙的规矩、新政的内容、考核的标准，全部讲清楚。老吏员也一起参加培训，培训完了之后统一考核，考核合格的留用，不合格的辞退。"
解缙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六月十七日一早，县衙门口贴出了录取榜。二十个正取名字、五个备取名字，用端正的楷书写在大红纸上，贴在告示栏最显眼的位置。榜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县衙门口就围满了人。有人挤到最前面，踮着脚尖一个一个地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找到了之后当场喊了出来，转身就往家里跑；有人从头到尾看了三遍都没找到自己的名字，站在人群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转身走了。
周子敬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他一直等到看榜的人散了大半，才慢慢走到告示栏前面，从第一名开始往下看——第一个名字就是他自己的。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榜纸上那个还带着墨迹的"周"字，收回手，转身走了。他没有跑，也没有喊，步子走得很稳，但比平时快了不少。
当天下午，新录取的二十个人陆续接到了县衙的通知——六月十九日辰时，准时到县衙报到，参加为期三天的集中培训。
六月十九日一早，二十五个人（二十名正取加五名备取）齐刷刷地站在县衙的院子里。除了他们之外，原先留下的三十九名老吏员也站在院子里，有的人脸上带着期待，有的人脸上带着不安，还有几个人站得离人群远远的，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王锵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院子里这六十四个人，没有说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凤阳县衙的吏员了。不管是新招进来的，还是原先留下的，从今天起一视同仁——标准一样，考核一样，升迁一样，罢免也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考核每三个月一次，由解师爷牵头，我和李大人共同审定。考核内容包括三方面：一是经手事务的完成质量和效率，二是跟百姓打交道时的态度和口碑，三是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三项都合格的，留任；有一项不合格的，警告一次，下个考核期整改；有两项不合格的，直接辞退。"
话音刚落，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个老吏员交换了一下眼神，脸色不太好看。一个站在后排的中年人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侯爷，那要是有人故意找茬、给新来的穿小鞋呢？考核的时候会不会被人恶意举报？"
王锵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户房的一个老吏员，叫孙德胜，在马文才手下干了四年，虽然没有参与过大的贪墨，但平时手脚也不太干净。王锵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恶意举报，一经查实，举报者按诬告反坐论处，直接辞退，永不录用。所以——举报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手里有没有真凭实据。"
孙德胜张了张嘴，没敢再问了。
三天的培训内容安排得很紧凑：第一天讲新政的内容和县衙的各项规章制度，由解缙主讲；第二天讲凤阳的土地清丈结果和摊丁入亩的具体操作流程，由王锵亲自讲；第三天讲吏员的职业道德和考核标准，由李景隆主讲——他讲的时候顺带提了几句自己在曹国公府的见闻，把那些新招进来的年轻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三天培训结束之后，紧接着就是老吏员的统一考核。考核分两场：第一场笔试，考的是新政要点和公文规范，由解缙出题监考；第二场是实务评议，由王锵、解缙、李景隆三人逐一听取各房主事对所属老吏员的评价，结合过去半年的工作记录，综合打分。三十九名老吏员中，有二十七人顺利通过考核，继续留任原职；八人考核结果为"需整改"，给予三个月考察期，留岗察看；四人考核不合格——其中两人是因为业务能力确实跟不上，另外两人则是在马文才任内有过明确的贪墨记录，虽然金额不大，但性质恶劣，当场予以辞退。
辞退决定宣布的时候，那四个人里有一个当场就嚷了起来，说自己在县衙干了六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说辞就辞。王锵只回了一句话："你经手的那笔洪武十一年的修堤款，有一百二十两银子对不上账。要不要我把证据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一遍？"
那人瞬间闭了嘴，脸色惨白，低着头收拾东西走了。剩下的几个原本还想说情的人，见状也把话咽了回去。
老吏员考核完毕之后，王锵根据各人的特长和面谈时的表现，把二十五名新吏员分配到了各房。周子敬被分到了工房——王锵的理由是"你策论里写水利写得好，去工房能发挥所长"。刘明义被分到了户房，负责赋税核算。陈守信被分到了刑房，协助处理民间纠纷。
新老吏员全部安排妥当之后，整个县衙的运转明显比之前顺畅了许多。以前一份公文要在各房之间转好几天才能办下来，现在当天就能处理完；以前百姓来办事，差役爱答不理的，现在虽然谈不上多热情，但至少态度好了不少。
新吏员到岗的第二天，就遇上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城南有一户姓刘的人家，兄弟两个因为分家产闹了好几年，以前马文才在的时候，谁给的钱多就偏向谁，官司打了三年都没打完。这次兄弟俩听说县衙换了人，又闹到了县衙门口，一个说要按祖产平分，一个说大哥当年多占了宅基地，非要讨个说法。
案子分到了刑房，陈守信接的手。他没有急着升堂，而是先跑到村里，把兄弟俩的邻居、里正、还有当年帮忙写过分家契约的老先生都找了一遍，前前后后花了三天时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了个一清二楚。然后他把兄弟俩叫到一起，拿出当年那份分家契约，又拿出自己重新丈量的宅基地数据，一条一条地给他们讲——哪里是当年分清楚了的，哪里是后来界碑移动造成的误会，哪里是双方都有道理但契约上没有写清楚的。讲了整整一个下午，兄弟俩从拍桌子对骂到低头不语，最后各自在调解书上按了手印。
消息传到王锵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河堤上看赵大柱指挥工人砌石。听完解缙的转述，他没有表态，只是说了一句："让他继续干。"
解缙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孙德胜今天下午请了病假，提前走了。我让人留意了一下，他出城之后往城南方向去了。"
"城南？"王锵放下手里的图纸，"是去赵三的酒馆那个方向吗？"
"差不多。我们的人没敢跟太近，但大致方向是对的。"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图纸卷好，站起身来："让二虎加个人手，盯紧孙德胜。他要是真去喝酒，那就算了；他要是去了别的地方——记下来。"
解缙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王锵站在河堤上，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河滩。六月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一层刺眼的白光。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用力扔进了河里。石块落水的地方，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流动的河水中。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走下河堤。
傍晚回到县衙的时候，朱雄英正蹲在后院的菜地边上，给那几株土豆苗浇水。听到王锵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掩不住的笑意："老师，今天公学那边发生了一件好事——有个学生家里穷，中午没带饭，十二叔把自己的那份分了一半给他。结果下午那个学生的家长知道了，特意送了一篮子鸡蛋到公学来，十二叔不肯收，那家长放下就走了。后来十二叔让我把鸡蛋送到厨房，煮成茶叶蛋，分给所有学生一人半个。"
王锵听完，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那几株土豆苗的长势。叶片已经长到两个巴掌大了，茎秆粗壮，颜色浓绿，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他伸手捏了捏茎秆的粗细，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再过一个月，就能看到底下有没有结土豆了。"
朱雄英蹲在旁边，学着王锵的样子也捏了捏茎秆，然后抬起头来："老师，要是真的能收两千斤，凤阳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人饿肚子了？"
王锵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两千斤土豆，够一家人吃好几个月。但要让全县的人都不饿肚子，光靠土豆不够——还得有粮、有钱、有地、有活干。这些事情，要一样一样来。"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王锵站直了身子，转身朝书房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朱雄英还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小心翼翼地给土豆苗松土。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推门走进了书房。
桌上的蜡烛已经点起来了，烛火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明暗暗。他坐下来，拿起那份吏员考核章程的草稿，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末尾加了一行字："每季度考核结果张榜公布，全县百姓均可查阅。对考核结果有异议者，可向县衙提出复核申请，复核结果须在七日内答复。"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章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折好，放在案头，准备明天一早就让解缙誊抄张贴。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子里传来朱雄英和朱柏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商量明天公学要上的课程。王锵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吹熄了蜡烛，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厨房里飘来的晚饭香气。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