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乙擅治小儿病的事,不知怎的就传到了京城。大约是钱乙治好的孩子太多,传来传去,竟传到了长公主耳中。
长公主是皇帝的妹妹,自小就备受宠爱,所以在宫中颇有分量。她有个女儿,大概五六岁,患了泻痢却久治不愈,太医院的御医们换了一波又一波,药吃了无数,病却越来越重。长公主忧心如焚,听人说山东有个钱乙,专治小儿病,于是派人来请。
那天,钱乙正在家中给人看病,门外忽然来了几个穿公服的人,说是奉长公主之命,请钱先生即刻入京,阿雅正好也在,钱乙听后,面不改色,只淡淡应了一声是,就去收拾药箱。
阿雅想起当初扁鹊被秦武王叫去治病后的结局,一把抓住钱乙,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去。
钱乙却笑了笑:“我只是去给一个孩子看病,长公主的女儿也是孩子,跟郓州街上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这回答竟和当初扁鹊的回答一般无二。
阿雅见拦不住他,又放心不下,说:“那我跟你一起去。”转头看到阎孝忠期待的眼神,“孝忠也跟着吧,让他长长见识。”
钱乙点了点头,阎孝忠看到阿雅和钱乙都同意了,眼睛都亮了,连忙跑去收拾自己的小包袱,把平日里抄的方子、认药的笔记全塞了进去。
三人跟着那些护卫一路疾行,数日便到了京城。长公主府在城东北,朱门大院,气势恢宏。阿雅跟着钱乙进了内院,见廊下站着好几个太医,个个面色凝重,见钱乙进来,有人斜眼打量,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这就是从山东来的那个草医?”
“听说是专治小儿病的,也不知有几分真本事。”
孝忠跟在师父身后,听见这些话,攥紧了拳头,想出言反驳,阿雅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孝忠深吸一口气,止住了话语。
钱乙却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榻前,患儿面色苍白,神情萎靡,泻痢已月余,形销骨立。钱乙不慌不忙,先看面色,再察舌苔,然后伸出手指搭在孩子的寸口上,闭目良久。
阎孝忠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钱乙的动作,默默记在心里。
诊完脉,钱乙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按了按肚子,仔细问过饮食二便。他直起身,对长公主道:“长公主,小娘子这是斑疹将发,不是寻常泻痢。疹子出来之前,邪气在里,所以泻痢不止;疹子出来之后,邪气外透,则泻痢自止,此时不可再用止泻之药,而应助其透发。”
长公主将信将疑,旁边一个太医忍不住道:“小娘子已病月余,斑疹若出,早该出了,岂能等到今日?”
钱乙语气中带着些怒意:“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庸医,不好好诊断,见泻痢不止就滥用止泻之药,反倒闭门留寇,这才一直不见好。”
那太医被堵的满脸涨红,哑口无言。
钱乙转过头继续对长公主说:“长公主若是不信,明日自见分晓。”说罢便拂袖而去。
阎孝忠跟在后面小声对钱乙说:“师父,你刚才可太厉害了。”
阿雅却在一旁暗暗替他捏了把汗,提心吊胆了一晚上。
次日清晨,长公主府来人急召。钱乙带着阿雅和孝忠赶到时,患儿果然出了一身疹子,红润透发,遍布胸背了。
钱乙上前仔细查看疹子的颜色和分布,对长公主道:“疹色红活,分布均匀,这是顺证,邪气已透,不必再用药了。只须让小娘子安卧静养,多饮温水,饮食清淡,三五日便可痊愈。”他又叮嘱了几句护理的要点,比如不可见风、不可洗澡、不可吃发物等。
过了几日,孩子果然康复了,长公主大喜,赐好多东西,又上表朝廷,力荐钱乙。皇帝听说此事,授钱乙为翰林医学,赐绯,虽是太医院中最末的官职,但对于钱乙这般无根无基之人,已是破格了。
消息一传出,太医院里议论纷纷,一个从山东来的草医,只因治好了长公主的女儿,便授了官职,与太医院诸医平起平坐,有人不服,有人嫉妒,有人冷眼旁观。
阎孝忠跟在师父身边,偶尔听到那些冷言冷语,忍不住想替师父说话,阿雅拉住他,低声说:“没本事的人才会说这些话,你师父是靠本事吃饭的,不是靠嘴皮子,你也一样,把心思放在学医上,旁的不要去管。”
孝忠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阿雅注意到,钱乙进宫任职后,话更少了,每日除了看诊,便是在偏厅翻书、写方,不与同僚走动。她偶尔去看他,总见他一个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卷旧纸,孝忠则坐在一旁,安静地抄写师父的方子,从不打扰。
“怎么,不习惯?”阿雅问。
钱乙放下笔。“也不是不习惯,就是觉得,太医院的药柜比家里的大,可治起病来,还不如在家里顺手。”
阿雅知道他的意思,太医院虽然大,但规矩也多,方子要层层审验,不似在郓州,能随心所欲,方随意出。她劝道:“既来之则安之,你在京城,能见到更多疑难杂症,孝忠跟着你,也能多见见世面。”
钱乙看了一眼正在埋头抄方的阎孝忠,点了点头,“这孩子肯用功,日后必成大器。”
阎孝忠抬起头,咧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