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决定去美国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订机票，是办签证。陈岚帮她约了面签时间，在省城的美国领事馆。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穿了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像个正经的访问学者。周慕白开车送她，路上没怎么说话。到了领事馆门口，排队的人很多，她下车，他摇下车窗看着她的背影。
“林薇。”她回头。
“早点回来。”
她点了点头，走进队伍里。
面签比她想象的顺利。签证官是个年轻的华裔女人，看了她的邀请函和资料，问了她几个问题：去美国做什么，待多久，谁出钱。她一一回答。签证官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抬起头说：“通过了。一周后取护照。”
走出领事馆时，阳光很好。林薇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手里攥着那张通过的单子，有些恍惚。她要去美国了。不是旅游，是去参与一个由Whitney牵头的国际合作项目，把外公那些三十多年前写在笔记里的理论，变成真正的实验设计。她不知道外公如果还在会怎么想，也许他会说，去吧，替我去看看。
回程的路上，周慕白开车，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油菜花开了，一片一片的，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周慕白，油菜花开了。”
“嗯。山谷那边的也开了，比这里还旺。”
林薇想起那片山谷，想起那些刚出土的油菜苗，现在应该长得很高了，有些可能已经开了花。她不知道等她从美国回来的时候，那些花还在不在。也许谢了，也许已经翻进土里，变成了绿肥。
“周慕白，等我走了，山谷那边你帮我看着。”
“我知道。”
“老陈那边你也帮我看着。”
“知道。”
“苏姨和我爸……”
“林薇，”他打断她，“你不在的时候，我会看着一切。你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好的。”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里很安静，睫毛微微颤着。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反握住她的，没有松开。
签证下来的那天，林薇去了特藏室。何敏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资料，看到她进来，放下手中的活。“签证过了？”林薇点头。“什么时候走？”“两周后。”何敏沉默了一会儿。“去吧。特藏室这边我盯着。”
林薇站在外公的玻璃展柜前，看着那些深蓝色的笔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扉页上，那些字迹清晰得像昨天才写上去的。她想起外公在最后一本笔记里写的那句话——“如果有人找到这本笔记，请把它交给我的外孙女林薇。她知道该怎么办。”
她知道了。不是把笔记锁在保险箱里，是把那些方法带到更远的地方，让更多的人看到、用到。外公在三十多年前就开始做的事，她替他继续做。
阿昌又打电话来了，声音比以前更急。“林小姐，那些人开始挖我的墙脚了。村里好几户把地租给了他们，就在我的地旁边。他们说要搞什么现代农业示范区，种的都是经济作物。我看他们不是种地，是想学我的方法。”
“你确认他们是在学你的方法？”
“确认。他们请的农技员，来过我这里好几次，说是参观学习。我不好拒绝，都是一个村的。”他顿了顿，“林小姐，我怕是守不住了。”
林薇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但一直没有下。她想起外公在野外观察笔记里写的那句话——“此园不可留矣。”他守了五年的园子，最后还是被人发现了。他走了，把笔记埋在地下。现在阿昌也在守，守着他那几块刚有起色的地，守着外公那些方法。他不知道能守多久。
“阿昌，你守不住就不要硬守。把方法教给他们，让他们学。”
“那不就……”
“方法可以学，但地不会骗人。你养了三年的地，和他们刚租来的地，不一样。他们学得走方法，学不走时间。”
阿昌沉默了很久。“你说得对。地不会骗人。”
出发前一周，林薇在小楼办了一场小型的告别会。不是正式的，就是请大家来吃顿饭。苏清婉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坐在桂花树下，老陈蹲在花园里看他的薄荷，周慕白帮着端菜，苏雨忙着拍照发群里。青墨来了，小杨来了，刘先生来了，陈秀兰和陈曦来了，何敏和秦医生也来了。小楼的花园里坐满了人，阳光很好，照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每个人的笑都很真。
苏雨端着酒杯站起来。“林薇，你去美国，我们舍不得你。但你放心，茶会不会停。你回来的时候，它还在。”
林薇看着苏雨，眼眶有些热。“茶会交给你了。”
“交给我你放心。”苏雨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青墨走过来，送了她一幅画。画的是小楼的花园，桂花树、栀子花、薄荷，还有那个经常坐在树下的人。父亲。林薇看着那幅画，喉咙有些堵。
“青墨，谢谢你。”
“不用谢。是你让我看到颜色的。”
那天晚上，林薇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外公笔记的复印件，还有那本野外观察笔记的原件。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带上。不是不放心特藏室，是觉得外公应该跟她一起去。
周慕白来帮她搬行李，看到她行李箱里那本笔记，没有问，只是把箱子盖好，拉上拉链。他们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周慕白，我会想这里的。”
“这里也会想你。”
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她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出发那天，晋江下着小雨。林薇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周慕白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苏雨和青墨也来了，苏雨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青墨给了她一个拥抱，说早点回来。
广播开始登机。林薇背上包，朝安检口走去，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有人在看她，也许周慕白，也许苏雨，也许还有别人。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飞机起飞后，她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层。阳光从云层上面照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但她没有拉下遮光板。她喜欢那种亮，像是有什么在指引着她。她不知道前方的路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她必须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