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去之后,效果比王锵预想的还要快。
六月初三一早,县衙门口就围了好几层人。有来看告示的,有来举报谣言的,还有几个昨天还在私下传闲话的泼皮混在人群里,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差役在门口站了两个时辰,收了七封举报信,其中三封是举报同一个人的——城南酒馆的老板赵三,就是之前二虎查到的那个跟吕文华随从是同乡的人。
王锵把举报信看完之后,没有急着抓人,而是先把二虎叫了过来:“赵三那边,除了传谣,还有没有别的案底?”
“有。”二虎显然已经查过了,“去年马文才在任的时候,赵三的酒馆里窝藏过几个被官府追查的泼皮,马文才的差役去查过两次,都被他塞钱打发走了。另外,他那个酒馆的后面有个小院子,我们的人发现吕文华的随从隔三差五就会在夜里从那道后门进出。”
“后门?”王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能确定他进去之后是见赵三,还是借道去别的地方?”
“后门进去之后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连着三户人家的后院。除了赵三的酒馆,另外两户一户是空宅,一户住着一对老夫妻,跟吕文华那边没有往来。我们的人蹲了三个晚上,确认吕文华的随从每次都是进了赵三的酒馆,待上半个时辰左右就从正门离开,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王锵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赵三先不动。他那个酒馆既然是个接头点,就让它继续开着。你挑两个生面孔,轮流在酒馆里蹲着,看看除了吕文华的随从之外,还有哪些人会去那里。记下每个人的长相和进出时间,不要打草惊蛇。”
二虎领命去了。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来县衙报名参加吏员招考的人又多了十几个——都是之前还在观望、看到告示之后才下定决心来的。解缙一边登记一边感慨:“侯爷这一张告示,比我们派人挨家挨户解释管用多了。”
王锵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告示能起作用,不是因为上面的话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之前公审马文才、核验会扳倒张守礼这两件事,让百姓相信他说到做到。信任这种东西,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攒起来难,但用起来管用。
六月初五,河工发工钱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河滩上就排起了长队。赵大柱拿着花名册站在最前面,一个一个地喊名字。喊到的人走上前来,按手印、领钱,铜钱用麻绳串好了,一串一百文,沉甸甸地揣进怀里。有人当场就数了一遍,数完之后咧着嘴笑;有人把铜钱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跑掉一样。
朱雄英蹲在旁边的一张矮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和一方砚台,手里攥着一支毛笔,一笔一画地记着每一笔工钱的发放情况。他记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核对一下数字,但写得很认真,没有一个字是潦草的。解缙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发现他记的账虽然慢,但每一笔都对得上,没有出过错。
发到中午的时候,排队的河工已经领完了大半。朱雄英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低头看了看自己记的那些数字,然后抬起头,朝远处正在跟赵大柱说话的王锵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傍晚回到县衙的时候,朱雄英把那本账册放在王锵的案头,翻开到最后一页:“老师,今天一共发了一百六十三个人的工钱,总计九千七百八十文。我核对了两遍,跟解师爷的总账对得上,没有错。”
王锵拿起账册看了一遍,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姓名、工天数、应发金额、实发金额,一列一列整整齐齐。他合上账册,点了点头:“做得很好。”
朱雄英站在那里,小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但嘴上还是克制地说了一句:“明天还能去吗?”
“明天不用去。后天吏员招考初试,你跟着去考场帮忙,给考生发卷子、收卷子,顺便看看真正的考试是什么样子的。”
“好!”朱雄英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六月初十,吏员招考初试的日子。
天刚亮,县衙门口就已经站满了人。九十三名考生,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有的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褐,有的手里攥着笔袋,有的空着手只带了一颗沉着的心。他们站在晨光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紧绷的神情。
卯时三刻,县衙的大门打开了。解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喊名字。喊到的人走进大门,在院子里找到自己对应的考位坐下。考位是用长条桌拼成的,一排坐十个人,桌角贴着编号,桌上摆着一份试题、一叠草稿纸和一方砚台。
王锵坐在正前方的主考位上,目光扫过整个考场。九十三个人,坐满了大半个院子。有人坐下之后就开始磨墨,有人闭着眼睛在默念什么,还有人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先画了几道线,像是在测试笔尖的顺滑程度。
辰时正,考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是公文默写和算账,时限一个半时辰。题目发下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片磨墨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王锵坐在前面,没有翻看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观察着每一个考生的状态。有的人写得很快,几乎不停笔;有的人写几行就停下来想一想,眉头微微皱着;还有的人一开始写得很顺,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盯着试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过一页重新开始写。
朱雄英站在考场边上的走廊里,手里捧着一摞备用的草稿纸,随时准备给需要的人递过去。他不敢出声,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但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些考生。他看到有人写到一半的时候额头冒出了汗,有人写完一页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有人交卷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一个半时辰之后,第一场结束。解缙收齐试卷,封好,放进一只木箱里。中间休息一刻钟,然后开始第二场——拟告示。
第二场的题目是“凤阳县衙关于鼓励流民回乡垦荒的告示”。王锵特意加了一项要求——写完之后,要用大白话口头复述一遍。这一下难住了不少人。有的人告示写得文采斐然,一开口却结结巴巴,之乎者也绕得人头晕;有的人写得一般,但一开口条理清晰,几句话就把核心意思说明白了。
王锵坐在主考位上,一边听一边在手里的名册上做记号。写到周子敬的时候,他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交卷之后的口头复述,他也说得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条都讲得明明白白,像是早就打过无数遍腹稿一样。
王锵在名册上周子敬的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第二场结束之后,解缙把试卷收好,走到王锵身边低声问了一句:“侯爷,第三场面谈从下午开始,九十三个人,每人一刻钟,一个下午怕是谈不完。要不要分几天进行?”
王锵翻了一下名册,点了点头:“分三天。今天下午谈三十个,明天再谈三十个,后天把剩下的谈完。面谈的顺序按交卷的先后排,前三十个吃完午饭就开始。”
解缙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下午的面谈从未时正开始。王锵、解缙和李景隆三人轮流提问,问题涵盖农事、水利、刑名、钱粮四个方面,随机抽取。有的考生被问到水利问题的时候对答如流,被问到刑名问题的时候就卡住了;有的考生正好相反。王锵不在意他们答对了多少,他更在意的是——答不上来的时候,他们是硬着头皮瞎编,还是老老实实说“这个我不太懂,但愿意学”。
第一天的面谈进行到傍晚,三十个人全部谈完。王锵回到书房,把当天的面谈记录翻了一遍,在几个表现突出的名字旁边做了记号。解缙端着油灯走进来,把第二天的考生名单放在桌上:“侯爷,明天的三十个人里,有几个底子不错,其中就有那个写策论的周子敬——排在明天下午第三个。”
王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的面谈如期进行。轮到周子敬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他走进偏厅的时候,脚步很稳,在王锵面前坐下,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不躲不闪。王锵低头看了一眼名册,然后放下笔,语气平和:“周子敬,你之前托解师爷转交给我的那篇策论,我看了。写得不错,尤其是关于凤阳水利建设的几条建议,很务实。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让你去负责一段河工的物料调度,你发现进场的石料有质量问题,但工期很紧,换料会耽误好几天,你会怎么处理?”
周子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道:“回侯爷,草民会先停用有问题的石料,同时立刻联系其他采石场调货。工期虽然紧,但质量出了问题,汛期一来,损失更大。草民宁可被责罚耽误了工期,也不敢拿百姓的性命冒险。”
王锵没有表态,继续问道:“如果调货需要时间,而上级催得很紧,你怎么应对?”
“草民会先把实际情况写成书面报告,说明石料存在质量问题、已经联系了新的供货渠道、预计需要几天时间恢复施工,同时附上石料样品的检验结果。报告呈上去之后,如果上级仍然要求按期完工,草民会再次上书说明利害。如果上级仍然坚持——那草民只能一边顶着压力换料,一边准备承担后果。”
王锵听完,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在名册上又画了一个圈:“可以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周子敬站起身,朝王锵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大步跨过了门槛。
第三天的面谈在六月十二日下午全部结束。解缙把三场考试的答卷和面谈记录整理好,锁进柜子里,然后走到王锵面前,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侯爷,九十三个人,全部面谈完了。有几个确实不错,尤其是那个周子敬——三场都稳,面谈的时候也不怯场。”
王锵点了点头,没有急着下结论:“先把卷子批出来,再结合面谈记录综合排名。录取名额定在二十个人,宁缺毋滥。”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六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白天残留的暑气和泥土的气息。他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朱雄英端着一碗凉茶跑了过来,递到他面前:“老师,喝口茶吧,这几天你说了一天的话,嗓子都哑了。”
王锵接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凉茶里放了一点薄荷,清凉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喉咙里的干涩瞬间缓解了不少。他放下茶碗,看了朱雄英一眼:“这几天在考场站了三天,累不累?”
“不累。”朱雄英摇了摇头,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老师,我这几天看到好多人——他们写字的时候手在抖,但是没有一个中途放弃的。有个年纪很大的考生,头发都白了,写完之后交卷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但是脸上带着笑。”
王锵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端着茶碗,转身走回了书房。桌上的蜡烛还亮着,烛火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明暗暗。他坐下来,拿起那份名册,翻到周子敬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面谈时做的记录,然后合上名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几声蛙鸣,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得沙沙作响。他睁开眼,拿起笔,在名册的封面写了一行字——“洪武十二年六月初十至六月十二,吏员招考初试毕。录二十人,备取五人。”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吹熄了蜡烛。月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书案上铺了一层银白。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公学那边隐约传来的读书声——那是晚自习的孩子们在温习功课。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