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没有哨声。
我醒得比平时早,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五点二十。没有新消息。赵磊还在睡,呼吸很沉。王浩面朝墙,被子蹬到腰上。李源把枕头压在脑袋上,只露出半张脸。
苏念在意识里说:“冷链车凌晨两点通过了最后一个检查站,预计今晚十点到。”
“十点?”
“嗯。郑国良说,夜间进城不安全,车子会在城外服务区停一夜,明天早上七点再进城。”
“那明天早上到?”
“明天早上七点半到你实验室门口。”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操场上还没人,跑道上空荡荡的。我躺了一会儿,睡不着,起床洗漱。水房的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激灵了一下。
上午没课。我去了实验室。
刷卡进门,日光灯还是那根亮的。示波器没开,信号发生器没开。我坐在工作台前,打开电脑,打开邮箱。周工昨天发了一封邮件,说流片样片预计下周寄出。我没回。光标在收件箱里闪了几下,我关掉页面。
苏念说:“你今天不去食堂?”
“不饿。”
“你昨晚也没怎么吃。”
“等到了再吃。”
窗外的光从东边移过来,照在工作台上。我盯着桌面上的划痕看了一会儿。那些划痕是焊烙铁留下的,一道道,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焦黑。是周工留下的,是我留下的,是小赵和刘姐留下的。那些人现在在星城,在实验室,在生产线上。他们在等芯片回来。我在等材料回来。都在等。
中午,赵磊发消息:“食堂有红烧肉。”我回:“下午去。”他说:“那我先吃,给你占座。”我回了个“好”。
下午一点半,食堂。人不多,周末大家都吃得晚。赵磊占了靠窗的位置,两份红烧肉并排摆在桌上。他的那份已经吃了一半,我的那份还冒着热气。
“你上午去实验室了?”他问。
“嗯。”
“材料还没到?”
“明天早上。”
他点点头,把自己碗里的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那今晚你睡得着?”
“应该可以。”
“骗人。”
我没接话。他笑了一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明天早上几点?”
“七点半。”
“那我七点二十在校门口等你。帮你搬。”
“不用。”
“不是说一个人忙不过来吗?”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再推。
傍晚,郑国良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更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车子已经到城外服务区。一切正常。明天早上七点准时进城,七点半到你那。”
“那几辆车呢?”
“还在。今天凌晨换了一拨人,但车没换。他们也在等。”
“等我拿到材料?”
“嗯。那时候,你、材料、芯片,都在一处。他们等的就是那个时刻。”
“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念在意识里说:“他们等不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我们。有赵磊。有郑国良。有那根还没换的灯管。”
我没听懂。她没解释。
晚上,赵磊没去图书馆。他坐在床上看书,竞赛题集翻到最后几页。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眶下面那点青还在,比前几天淡了一点。也许是光线问题,也许是休息好了。
“陈念。”
“嗯?”
“明天材料到了,你第一步干什么?”
“开箱。检查。登记。”
“然后?”
“提纯。然后等芯片回来。”
“芯片什么时候到?”
“下周。”
“那你下周还要等。”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一直在等。”
“从四岁开始。”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翻过一页书。宿舍里很安静,王浩和李源今晚没打游戏,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熄灯前,我给娘打了个电话。她说家里买了年货,等我回去吃。我说好。她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又问吃没吃,我说吃了。她顿了顿,说“你姐说她想你了”。我说“嗯”。她没说别的。挂了。
苏念说:“你娘想你了。”
“知道。”
“你也想你娘?”
“想。但材料先到。”
她没接话。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没有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宿舍里黑漆漆的。赵磊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七点二十。”
“记住了。”
他在黑夜里嗯了一声。像答应了什么。
冷链车在城外服务区停着。司机在驾驶室里睡着了。押车的人大概也睡着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大概也睡了。但有人在醒着。郑国良在等。赵磊在等。苏念在等。我在等。
明天早上七点半。不是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