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之路,足足走了十日。
沈安宁坐在马车中,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村落,心中如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前世她曾到过京城,见过故宫,登过长城,可那是游客之身。此番,她是受陛下亲自召见,以 “农事女官” 之身份入京。
“姐,京城是不是很大?” 小喜趴在她腿上,仰着小脸问道。
“很大。”
“比县城还大?”
“比县城大上百倍。”
小喜双目圆瞪:“百倍?那要走多久才能逛完?”
沈安宁忍不住轻笑:“逛不完,一辈子也逛不完。”
奶奶坐在一旁,紧紧攥着沈安宁为她置办的新衣裳衣角,紧张得指尖泛白。“安宁,奶奶这辈子从没出过河套县,这就要进京了?心里慌得很。”
沈安宁握住奶奶的手:“奶奶,莫慌,有我在。”
奶奶望着她,眼眶泛红:“我孙女有出息了,奶奶高兴。”
马车外,萧长渊骑马走在队伍最前。他今日身着月白长袍,发束玉冠,腰悬长剑,马鞍旁挂着一个包袱,里面是沈安宁为他做的布鞋。
沈安宁隔帘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暖意融融。这个男人,昔日是她的长工,如今是她的未婚夫,更是当朝七皇子。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第十日傍晚,马车终于驶入京城。
沈安宁掀帘望去,深吸一口气。京城比县城大出无数倍,街道宽阔,可并行八辆马车,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绸缎庄、珠宝行,应有尽有。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有锦衣富人,有布衣百姓,亦有身着官服的官吏,各色面孔,各式口音,汇成一片繁华盛景。
“姐!你看那个!” 小喜指着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眼冒星光。
“一会儿给你买。”
“还有那个!” 小福指着对面的杂耍班子,也满眼好奇。
“一会儿也带你去看。”
奶奶紧张得不停攥着衣角,口中喃喃:“这么大,真是太大了,比县城大太多了。”
马车穿过数条大街,停在一座府邸门前。沈安宁下车一看,不由怔住。这座府邸远比她想象中宏大,三进三出的院落,朱红大门,门前石狮镇守,门楣高悬匾额,上书 “七皇子府” 四个大字。
“这是……” 她转头望向萧长渊。
“我的府邸。” 萧长渊走上前,“今后,也是你的。”
沈安宁咽了咽口水:“太大了。”
“不大。” 萧长渊轻笑,“你日后要在此种番茄,小了可不够用。”
沈安宁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一热。这个男人,总用最简单的话,让她心头发暖,又鼻尖发酸。
入府之后,沈安宁安顿好家人,换了一身洁净衣裳 —— 月白褙子,青绿马面裙,头上插着一支萧长渊送的白玉簪。站在铜镜前,虽仍是乡野模样,却早已不是昔日逃荒之人。
“累吗?” 萧长渊立在她身后,望着镜中的她。
“有一点。” 沈安宁深吸一口气,“陛下…… 凶吗?”
“对旁人凶,对你不会。”
“为何?”
“因你种的番茄,合他心意。”
沈安宁被他逗笑,心中紧张消散大半。二人自七皇子府出发,乘马车入宫。
皇宫比沈安宁想象中更宏大,也更威严。朱红宫墙高耸入云,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随处可见披甲侍卫与内侍宫人。沈安宁跟在萧长渊身后,低头疾行,不敢四处张望。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终至皇帝书房。门外太监尖声通传:“七殿下到 —— 农事女官沈氏到 ——”
沈安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书房宽敞气派,沈安宁不敢抬头,只望见脚下金砖铺地,光亮可鉴。身旁萧长渊屈膝跪倒,她亦随之叩首,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
“儿臣参见父皇。”
“民女沈安宁,参见陛下。”
头顶传来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抬起头来。”
沈安宁缓缓抬头,只见龙椅上端坐一位六旬老者,身着明黄龙袍,头戴金冠,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他的目光落在沈安宁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唇角微微勾起。
“你便是沈安宁?”
“正是民女。”
“老七带回的番茄,是你所种?”
“是民女亲手栽种。”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萧长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老七,你眼光倒不错。”
萧长渊唇角微扬:“谢父皇夸赞。”
“朕不是夸你。” 皇帝瞪了他一眼,再看向沈安宁时,语气缓和许多,“沈安宁,你种的番茄,朕尝了,甚好。比宫中所有果品都佳。朕赏你五百亩良田,你要用心耕种。”
“民女遵旨。”
“此外,朕封你为农事女官,从七品。你这官职,乃是大梁开国以来首位女官。你要争气,莫让朕失望。”
沈安宁心跳加速,面上却依旧沉稳:“民女定不负陛下厚望。”
皇帝望着她,眼中满是赞许。此女不卑不亢,有胆有识,配得上老七。他又看向萧长渊,轻叹一声:“老七,你三年不归,一回来便给朕带个儿媳,朕该说你什么好?”
“父皇但说无妨。”
皇帝瞪他一眼,唇角却带着笑意。他挥了挥手:“行了,退下吧。太后还等着见沈姑娘呢。”
自皇帝书房出来,沈安宁双腿发软。萧长渊扶住她,低声问道:“还好吗?”
“还好。” 沈安宁深吸一口气,抚着胸口,“只是心跳得厉害。”
“太后比陛下和善,无需惧怕。”
沈安宁点头,跟着萧长渊前往太后寝宫。太后寝宫较之皇帝书房,更显温馨,四处摆放着花草,空气中飘着淡淡檀香。沈安宁入内时,太后正倚在软榻上,手持佛珠,闭目诵经。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民女沈安宁,给太后请安。”
太后睁开眼,目光落在沈安宁身上,端详许久,忽然笑了。“过来,让哀家看看。”
沈安宁上前,跪于榻边。太后拉起她的手,细细打量,微微颔首:“是个好孩子。虽清瘦了些,眼神却清亮,一看便是聪慧之人。”
“太后过奖。”
“哀家听老七说,你会种番茄?”
“会。”
“还会些什么?”
“还会种菜、种草药、做皮蛋、熬番茄酱。”
太后眼中一亮:“番茄酱?是何物?”
沈安宁自袖中取出一个小陶罐,双手奉上:“太后,这是民女自制的番茄酱,您尝尝。”
太后接过陶罐,开盖瞬间,一股酸甜香气扑面而来。她用银勺舀了少许入口,双目顿时放光:“好吃!酸甜开胃,甚是可口!”
“太后若喜欢,民女日后常为您做。”
太后握着她的手,越看越喜爱:“老七这孩子,命苦。母妃早逝,在宫中没少受委屈。三年前假死离宫,哀家哭到双目几乎失明。如今他回来了,还带回了你,哀家这颗心,总算踏实了。”
沈安宁眼眶一红:“太后放心,民女定会好好照料他。”
太后点了点头,自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套在沈安宁腕间。“这是哀家当年的陪嫁,伴了哀家五十年。今日赠予你,算是哀家的心意。”
沈安宁望着腕间玉镯,心中又暖又酸。她知晓,这镯子不只是饰物,是太后的认可,是她在皇家的立身之本。
自太后寝宫出来,天色已黑。沈安宁与萧长渊并肩走在宫道上,月光洒落,将二人身影拉得悠长。
“累了吗?” 萧长渊问道。
“不累。” 沈安宁轻抚腕间翡翠镯,唇角上扬,“太后待我极好。”
“她真心喜欢你。”
“你怎知?”
“她将陪嫁都赠予你,岂能不喜?”
沈安宁笑了,笑眼弯如月牙。萧长渊望着她,心中软成一滩水。
“明日,我带你去看那五百亩良田。” 他说。
“好。”
“看过田地,我们便去请旨赐婚。”
沈安宁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停下脚步,抬眸望他。月光下,他面容棱角分明,眼神深邃如海。
“你想好了?” 她轻声问。
“自初见你那日,便已想好。”
沈安宁的眼泪悄然滑落,唇角却扬着笑意。她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
“好。”
二人并肩走在宫道,月光倾泻,身影相依。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宛若星辰坠落人间。
沈安宁抬头仰望星空,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 逃荒路上,身无分文,携一家老小,生死未卜。一年后的今日,她立于皇宫之中,身旁是当朝皇子,腕间是太后陪嫁,手中是陛下圣旨。
从逃荒流民到入宫觐见,从乡野农女到朝廷女官,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一年。
“在想什么?” 萧长渊问道。
“在想从前。” 沈安宁靠在他肩头,“想逃荒之时,想开荒种地之时,想你为我做长工之时。”
“今后,不再做长工了。”
“那做什么?”
“做你的夫君。”
沈安宁脸颊一红,低下头,轻声道:“那我便做你的妻子。”
萧长渊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世间至宝的孩童。月光之下,二人紧紧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