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渊说一月,便真的只等了一月。第三十日清晨,沈安宁如往常一般打开铺门,晨雾正浓,街上人影模糊。她正转身去拿扫帚,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雾中缓缓走来。
沈安宁骤然怔住。
那人一身藏青长袍,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了几分,眼神却依旧深邃如海。他立在晨雾之中,宛若一幅静美的画。“我回来了。” 萧长渊声音微哑。
沈安宁僵在原地,寸步难移。她想奔过去,想扑进他怀里,想说 “你终于回来了”,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唇瓣哆嗦许久,一字未出,眼泪先落了下来。
萧长渊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沉:“我说过,会回来的。”
沈安宁将脸埋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三个月,她夜夜梦着这心跳声,如今,终于真切听见。“你怎么瘦了?” 她闷声问道。
“想你想的。”
沈安宁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落了泪。她自他怀中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伸手轻抚他的下颌 —— 胡须刮得干净,棱角却更显分明。“你也黑了。”
“日日在外奔波,晒的。”
沈安宁拉着他的手走进铺子,关上店门,将他按在椅上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说吧,这三个月,发生了什么?”
萧长渊饮了口茶,缓缓道来。
他回京后,先寻了赵明远。赵明远帮他联络了父皇身边几位老臣,重翻当年假死旧案。萧长渊并未直接面圣,而是先让赵明远递上奏折,言七殿下尚在人世,当年乃是遭人追杀,不得已假死脱身。
皇帝见了奏折,当场昏厥。醒来第一句便是 ——“让他滚回来见朕。”
“陛下骂你了?” 沈安宁问道。
“骂了。” 萧长渊唇角微扬,“骂了许久。”
“骂你什么?”
“骂我不孝,骂我狠心,骂我让太后哭了三年。”
沈安宁眼眶一红,却未落泪。“陛下…… 身体还好吗?”
“不甚好。” 萧长渊轻轻摇头,“太医说,最多只剩两年光景。”
沈安宁沉默了。她终于明白,萧长渊选择此时回京,并非只因三皇子的威胁,而是陛下时日无多。他不想让父皇,带着遗憾离世。
“那三皇子呢?” 她又问。
萧长渊眼神骤然转冷:“他急了。得知我尚在人世,疯了一般搜罗证据,想坐实我假死欺君之罪。”
“能坐实吗?”
“能。” 萧长渊语气平静,“我确实假死欺君。可只要陛下不想治我的罪,便无人能治。”
沈安宁点了点头。皇帝欲保之人,无人能动。
“陛下…… 是何态度?”
“他让我回来接你。”
沈安宁心跳猛地加速。“接我?去哪里?”
“京城。”
沈安宁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脑中一片混乱。去京城?她从未想过,至少从未想过会这般快。
“我走了,铺子怎么办?田地怎么办?奶奶、爹、小福小喜,又怎么办?”
“一并带去。” 萧长渊握紧她的手,“陛下在京郊为你备了五百亩良田,让你继续种番茄。”
五百亩!沈安宁双目圆睁。“陛下知道番茄?”
“知道。” 萧长渊轻笑,“我带了几颗回京,陛下尝后赞不绝口,言比宫中任何果品都佳,命我多种些。”
沈安宁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这转折太过突然,突然得让她不敢置信。
“陆大哥,你掐我一下。”
萧长渊望着她,并未动手,而是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沈安宁脑中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做梦吧?” 她怔怔问道。
“不是。” 萧长渊唇角微扬。
沈安宁摸着额间,傻笑许久才回过神,拉着萧长渊的手,眼眸亮如星辰:“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县衙内,周县丞正在书房品茶。见沈安宁与萧长渊走入,手中茶盏险些脱手。
“沈安宁?你来做什么?”
沈安宁浅笑,自袖中取出一纸文书,置于周县丞面前。周县丞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那并非普通纸张,而是一道圣旨。上盖玉玺,字迹清晰 —— 封河套县沈安宁为农事女官,从七品,赐京郊良田五百亩,即日进京。
“从七品?” 周县丞声音发颤。
沈安宁不知从七品是何品级,可从周县丞的神色中,便知分量不轻。她未曾知晓,从七品虽不算高位,可 “农事女官” 一职,乃是大梁开国以来首设,是陛下专为她而创。
这意味着,陛下看重她,她并非寻常村姑,任何人动她,便是与陛下为敌。
“周大人,还有何话说?” 沈安宁问道。周县丞唇瓣哆嗦许久,才挤出一句:“恭喜沈大人。”
自县衙出来,沈安宁心绪久久难平。从七品女官,五百亩良田,即日进京。三个月前,她还是逃荒路上的孤苦女子,如今,已是朝廷命官。
“在想什么?” 萧长渊问道。
“在想,奶奶若是知晓,怕是会高兴得晕过去。”
萧长渊轻笑:“那得先请位大夫在旁候着。”
沈安宁忍不住笑出声。二人并肩走在县城街道,阳光洒落,暖意融融。
回到铺子,沈安宁将消息告知奶奶。老太太听完,愣怔许久,猛地起身,声音颤抖:“你说啥?从七品?朝廷命官?”
“对,从七品。”
“你?”
“是我。”
老太太一把抓住沈安宁的手,泪水瞬间滑落:“我孙女是朝廷命官了?我沈家的孙女,成了朝廷命官了?”
沈安宁眼眶一红,抱着奶奶道:“奶奶,今后您就是朝廷命官的祖母,谁也不敢欺负您。”
老太太破涕为笑,拍着沈安宁的手:“好,好,奶奶跟着你享福。”
消息传得极快。不到一日,整个河套县都知晓 ——“安宁记” 的沈姑娘,受封从七品农事女官,即将进京赴任。
醉仙居赵东家最先前来道贺,携了两坛好酒,笑得眉眼弯弯:“沈姑娘,不,沈大人,恭喜恭喜!”
“赵东家客气,我还是沈姑娘。”
百味斋孟东家也来了,提了一篮鲜果,拉着沈安宁的手,眼眶微红:“沈姑娘,我初见你时,便知你绝非池中之物。”
孙胖子亦赶来,拎了两条大鱼,满脸堆笑:“沈姑娘,恭喜!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我们这些旧友。”
沈安宁含笑应酬,心中却清明。这些人,昔日有几人真心待她?可无妨。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不会因身份显贵,便忘了昔日相助之人;也不会因地位提升,便原谅昔日加害之辈。
入夜,送走所有宾客,沈安宁独自坐在后院,仰望星空。萧长渊走来,在她身旁坐下。
“明日便走?”
“嗯,东西都收拾好了。”
“紧张吗?”
“有一点。” 沈安宁靠在他肩头,“京城那般大,我一个小村姑,怕被人笑话。”
“谁敢笑话你,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沈安宁忍不住笑:“你这人,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二人并肩而坐,再无言语。月光倾泻,将身影拉得悠长。
沈安宁闭上眼,听着萧长渊的心跳。三个月,她念了三个月的声音,如今终于重回耳畔,且往后日日都能听见。只因萧长渊说,此次回京,便要请旨赐婚。
“陆大哥。”
“嗯。”
“你说,我们日后,会过上好日子吗?”
萧长渊低头望着她,月光下,她的容颜柔和美好。
“会。” 他沉声道,“一定会。”
沈安宁笑了,笑如春日繁花,灿烂明媚。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再次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声音渐行渐远,消散在夜色里。崭新的一日,即将开启;而更好的日子,还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