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萧烈起兵,还有7天。
距离四大高级代理人同时替换,还有52天。
沈砚发现,自己越来越记不清事情了。
不是忘记订单内容,不是忘记客户名字,那些属于“林墨”的记忆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能脱口而出任何一个大客户的禁忌,能精准写出任何一份合同的条款,甚至能预判对方会在谈判中提出的所有条件。他忘记的,是属于“沈砚”的东西。
今天早上,他在密室里喝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愣了很久。
他想不起来自己原来长什么样子了。
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永远是林墨那张俊朗、温雅、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陌生得可怕。
仿佛这张脸,从来就不属于他。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怀里。
那半块干硬的面饼还在。
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了他一下。
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什么东西。
但他想不起来,到底缺了什么。
也想不起来,这块面饼,到底是谁留给他的。
他只知道,这个东西很重要。
非常重要。
绝对不能丢。
至于为什么重要。
他忘了。
沉重的石门毫无征兆地滑开。
高晨的黑色身影出现在门口,铁面具反射着魂灯惨白的光,整个密室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李青和赵雅猛地站起身,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没有开场白,没有多余的话。高晨的铁面具转向李青,冰冷的声音直接响起:
“模拟场景:星河帝国使者要求提前三天交付二十尊仙王级傀儡,违约金翻倍。处理方案。”
李青的嘴唇瞬间发白,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地说了几个条款,错漏百出,连最核心的质保金规则都记错了。
高晨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他抬起手。
一道黑色的剑气瞬间洞穿了李青的左肩。
鲜血喷溅而出,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李青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捂着伤口浑身颤抖,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连痛呼都被他死死咬在嘴里,因为他知道,任何多余的动静,都会换来更严厉的惩罚。
“不合格。”
高晨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下次再错,洞穿心脏。”
他转向赵雅。
“模拟场景:幽冥界使者拒绝支付质保金,威胁要撕毁合同。处理方案。”
赵雅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她拼命回忆着手册上的内容,结结巴巴地说完,比李青好不了多少,漏掉了三条关键的反制条款。
又是一道黑色剑气。
洞穿了她的右肩。
“不合格。”
最后,高晨的目光落在了沈砚身上。
“模拟场景:烈阳帝国萧烈要求追加三百尊道祖级傀儡,要求二十四小时内交付,愿意支付三倍价格。处理方案。”
沈砚没有任何犹豫。
他甚至没有思考。
那些答案,就像是刻在他灵魂里的本能一样,从他的嘴里脱口而出,声音平稳、冰冷、没有任何起伏:
“第一,拒绝二十四小时交付,告知最快交付时间为七十二小时,三倍价格不变;第二,要求提前支付全部货款,额外增加百分之五十的加急费;第三,在合同附加条款中注明,加急生产的傀儡不提供售后保修服务,任何损坏概不负责;第四,同步通知执念阁,标记烈阳帝国为高风险客户,后续所有订单预付款比例上调至百分之百。”
一字不差。
甚至连条款的顺序,都和手册上写的一模一样。
高晨静静地看着他。
黑色的铁面具下,没有任何情绪流露。
没有满意,没有赞许,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在确认,这件即将出厂的“产品”,是否符合预设的标准。
许久,他才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合格。”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明天,模拟场景:代理人叛逃处理。”
沉重的石门再次关上。
密室再次陷入死寂。
李青和赵雅捂着流血的伤口,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他们的衣服,疼痛让他们的身体不停颤抖。
他们没有看沈砚。
没有嫉妒,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这些情绪太奢侈了,在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他们的眼神里,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冰冷的恐惧。
他们知道,沈砚已经是一件合格的产品了。
而他们两个,是随时可能被销毁的残次品。
下一次抽查,死的可能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沈砚没有理会他们。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伸手摸向怀里。
那半块干硬的面饼还在。
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
他的心里,依旧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不知道刚才自己为什么能说出那些话。
他甚至没有思考。
那些答案,就像是本来就长在他的脑子里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已经越来越不属于他了。
它们会下意识地做出林墨的动作,会下意识地写出林墨的字迹,会下意识地说出林墨的话。
只有怀里的这半块面饼,还在提醒着他,他曾经是沈砚。
与此同时,星域边境,烈阳帝国大军营地。
萧烈正在进行最后的战前动员。
十五亿大军,已经全部集结完毕。
所有的武器、所有的丹药、所有的傀儡,都已经准备就绪。
只等七天之后,兵发拍卖岛。
“将士们!”
萧烈站在检阅台上,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七天之后,我们将踏平拍卖岛!”
“我们将打碎那个腐朽的、不公平的规则!”
“我们将活捉那个从未露面的主灵主!”
“到时候,拍卖岛所有的财富,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傀儡,都将属于你们!”
“吼!吼!吼!”
十五亿大军齐声怒吼,杀气直冲云霄,连天空中的云层都被震散了。
萧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身边的第一大将,沉声说道:
“所有的作战计划,都已经下发下去了吗?”
“回陛下,已经全部下发。”第一大将恭敬地说道,“三路大军已经全部到位,只等陛下一声令下,立刻出发。”
“很好。”萧烈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告诉所有将士,攻破拍卖岛之后,放假三天。烧杀抢掠,概不禁止!”
“是!陛下!”
第一大将躬身领命,转身下去了。
萧烈走到窗边,望向宇宙深处。
那里,悬浮着一座黑色的岛屿。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复仇的火焰和称霸的野心。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攻破灵主殿,活捉主灵主,成为诸天主宰的画面。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进行战前动员的时候,拍卖岛的中枢系统,已经自动记录下了所有的数据。
【烈阳帝国大军集结完毕。
作战计划已获取并归档。
战争节点2完成。
诸天执念总增幅:2.3%。】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千万年前写好的预案,自动运转着。
他的动员,他的狂热,他的杀意。
都只是程序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而已。
西区总管府,地下密室。
陈玄正在查看记忆复刻的进度数据。
水晶屏上,一行冰冷的数字正在缓慢跳动。
【记忆复刻进度:72%。
目标自我意识残留度:2.1%。
异常来源:未知物品(半块面饼)。
预计完成时间:52天后。】
陈玄看着那个数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进度很理想。
比预期的还要快。
再过52天,沈砚就会变成完美的第八代林墨。
不会有任何意外。
至于那2.1%的自我意识残留。
陈玄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在记忆复刻完成的那一刻,所有的自我意识,都会被彻底抹去。
不管是什么样的执念,不管是什么样的锚点。
在拍卖岛的规则面前,都不堪一击。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有人带着亲人的骨灰,有人带着爱人的发丝,有人带着自己一生的日记。
但最终,他们都变成了同一个样子。
温文尔雅,面无表情,只喝清水,永远年轻。
没有人能例外。
“西区记忆复刻进度正常。”
陈玄对着水晶镜,沙哑地说道。
镜子里,分别映出了东区、南区、北区三个总管的身影。
“东区进度71%。”
“南区进度73%。”
“北区进度70%。”
三个冰冷的声音,先后传来。
陈玄点了点头:“很好。继续监控。有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明白。”
水晶镜的光芒缓缓熄灭。
陈玄转过身,看向角落里的黑色玉棺。
第七代林墨的尸体,躺在里面。
腐烂的味道已经弥漫了整个密室。
但陈玄已经完全习惯了。
他走到玉棺前,伸出手,轻轻盖上了棺盖。
“还有52天。”
他低声自语。
“一切都该结束了。”
灵主殿偏殿。
主灵主的化身,静静地站在玉案前。
无数的光屏在它面前悬浮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它正在处理着源源不断的数据。
萧烈的战前动员,四大总管的进度汇报,代理人的业绩更新,订单的交付情况……
所有的事务,都在无声无息中,自动处理完毕。
其中一个光屏上,再次闪过了那个红色的异常数据。
【检测到目标沈砚,自我意识残留度:2.1%。
异常来源:半块面饼。
威胁等级:无。
处理建议:自动忽略。】
主灵主的化身扫了一眼那个数据。
然后,再次执行了处理建议。
将这个数据,归档到了“无关信息”文件夹里。
对于它来说,2.1%的自我意识残留,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记忆复刻系统会自动清除所有的异常。
不会有任何意外。
灵主殿之巅。
黑雾翻涌。
两道人影,静静地站在黑雾之中。
叶玄站在前面,望着无尽的虚空。
莫老站在他身后半步,微微低着头。
“自我意识残留,2.1%。”
莫老的声音,低沉而苍老。
“还在下降。”
叶玄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仿佛能看穿无数个世界,看穿时间的尽头。
“嗯。”
许久,他才淡淡地应了一声。
“要不要加速清除?”
莫老恭敬地问道。
“不用。”
叶玄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让它自然消失。”
“我想看看。”
“人类最后的执念,能坚持多久。”
莫老微微躬身:“是。”
然后,再次陷入了沉默。
千万年来,他们见过无数的执念。
有对生的渴望,有对死的恐惧,有对亲人的思念,有对仇人的憎恨。
但从来没有一个执念,是来自于半块干硬的面饼。
从来没有一个执念,这么微弱,这么渺小,这么不值一提。
却又这么顽强。
叶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
真是有趣。
原来人类最后的锚点,竟然只是半块快要发霉的面饼。
夜色越来越浓。
密室里,沈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睛。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怀里的那半块面饼。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朝着传送阵跑去。
那个人好像在对他说话。
但他听不清。
他想追上去。
却怎么也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彻底消失在光芒里。
沈砚猛地睁开眼睛。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
那半块面饼还在。
但他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他好像失去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但他想不起来。
永远也想不起来了。
距离萧烈起兵,还有7天。
距离四大高级代理人同时替换,还有52天。
沈砚身上属于“沈砚”的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消融。
那半块干硬的面饼,是他最后的锚点。
但这个锚点,也正在一点点地松动。
用不了多久。
它就会和沈砚这个名字一起。
被彻底抹去。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