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渊启程之日,定在三日后。
赵明远送来密信,言京城局势一日紧过一日,三皇子萧长煜已暗中彻查当年假死一案的疑点,最多三月,便会查到河套县。萧长渊必须赶在三皇子动手之前,先行回京,抢占先机。
沈安宁看完信,沉默良久。
三个月。
赵明远曾说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如今看来,三月已是极限。
“我走后,铺中事务,你一人应付得过来吗?” 萧长渊坐在她对面,声音低沉。
“应付得来。” 沈安宁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小福如今已能搭手,我再雇两人,足够了。”
“周县丞那边 ——”
“我会小心。” 沈安宁打断他,抬眸望进他的眼底,“你放心走,这边有我。”
萧长渊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揪紧。这个姑娘,永远一副 “我能扛住” 的模样,所有苦楚,都独自咽进肚里。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三个月。” 他沉声道,“最多三个月,我必定回来。”
“嗯。” 沈安宁点头,唇角勉强扬起一抹笑,萧长渊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的酸涩。
接下来三日,沈安宁忙得脚不沾地。
她将铺中诸事,一一交代给小福。小福虽年仅八岁,却机灵聪慧,算账学得快,待客也有模有样,沈安宁不在时,足以独当一面。
“小福,账本务必看好,每日收支都要记清。不会写的字,先画圈代替,等我回来再补。”
“知道了,姐。”
“还有,番茄价格,绝不能低于四十五文,任何人说情都不行。”
“知道了。”
“周家之人若来,切莫与他们起冲突,让他们来找我便是。”
“知道了,姐。” 小福望着她,眼眶泛红,“姐,陆大哥真的要走吗?”
沈安宁动作一顿。
“嗯。”
“他还会回来吗?”
“会。” 沈安宁轻抚弟弟的头顶,“他说会,就一定会。”
入夜,沈安宁亲手为萧长渊收拾行装。几件换洗衣衫,一双新纳的布鞋,一小袋碎银,还有 —— 两颗鲜红的番茄。
萧长渊看着她将番茄塞进包袱,忍不住失笑。
“带这个做什么?”
“路上吃。” 沈安宁头也未抬,“京城没有这个。”
萧长渊望着她的后脑勺,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他想说,我不在时,你要好好吃饭。
想说,遇着麻烦,别硬扛,去找陈县丞。
想说,我会想你。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这个姑娘从不需要这些叮嘱。她什么都懂。
离别前夜,沈安宁辗转难眠。
她躺在铺后小屋,翻来覆去,心绪纷乱如麻。
萧长渊便在隔壁,她能清晰听见他翻身的声响 —— 他也未曾安睡。
“陆大哥。” 她轻声唤道。
隔壁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他的声音:“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沈安宁咬了咬唇,犹豫数息,抱着枕头走了出去。
萧长渊的房门未关。她推门而入时,他正倚在床头,月光自窗棂洒入,勾勒出他分明的轮廓。
“睡不着?” 他问道。
“嗯。” 沈安宁走到床边,将枕头放在他身侧,轻躺下来。
萧长渊的身子微微一僵。
“你 ——”
“别多想。” 沈安宁拉过被子盖好,侧身望着他,“只是睡不着,想与你说说话。”
萧长渊沉默片刻,也侧身躺下,与她相对。
二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半臂距离,月光洒落其间,宛若一条银色溪流。
“想说什么?” 他问。
沈安宁思索片刻:“说说你幼时的事吧。”
“幼时……” 萧长渊目光望向屋顶,似在追忆遥远的过往,“幼时,母妃尚在。她身体孱弱,甚少出门,却每日教我读书写字。”
“你母妃是怎样的人?”
“极温柔。话不多,笑起来却格外好看。” 萧长渊声音轻缓,“她走时,我才六岁。我记得那日,她拉着我的手说 —— 好好活着。”
沈安宁鼻间一酸。
“你做到了。” 她轻声道,“你一直好好活着。”
萧长渊转头望向她,月光下,她的眼眸亮如星辰。
“你呢?” 他问,“你幼时,是什么模样?”
沈安宁一怔,随即轻笑。
“我幼时啊…… 很忙。”
“忙什么?”
“忙着长大。” 沈安宁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父母早离,我跟着奶奶过活。奶奶年事已高,顾我不周。所以我很小便学会自己做饭、洗衣、上学、归家。”
萧长渊的心,猛地一紧。
“你恨他们吗?”
“不恨。” 沈安宁摇头,“从前恨过,后来便放下了。恨一个人太累,不值得。”
萧长渊伸手,轻轻将她颊边散落的发丝,拂至耳后。
沈安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你做什么?” 她声音微颤。
“帮你拨头发。”
“哦。”
二人沉默片刻,沈安宁忽然开口:“陆大哥,你回京之后,会不会娶别的女子?”
萧长渊的手一顿。
“不会。”
“若陛下逼你呢?”
“那我便再逃一次。”
沈安宁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你这人,怎的这般会说话?”
“跟你学的。” 萧长渊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珠。
这一次,他的手未曾收回。
沈安宁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置于二人之间。
“三个月。” 她轻声道,语气坚定,“我等你。”
“好。”
次日清晨,萧长渊启程时,天刚蒙蒙亮。
沈安宁立在铺子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之中。
她没有哭。
因为她答应过他,不哭。
“姐,陆大哥走了。” 小福站在她身旁,拉着她的衣角。
“嗯。”
“他会回来的,对不对?”
“会的。” 沈安宁转身走进铺子,“一定会的。”
铺中生意照常运转。沈安宁每日晨起、劳作、算账、闭店,日子与从前一般,却又处处不同。
从前萧长渊在时,她每日都能听见他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下,似敲在她的心尖上。
如今,那脚步声,消失了。
她时常恍惚,总觉得他还在院中劈柴,或是在门口搬货,或是在柜台后看着她算账。可回头望去,空无一人。
“沈姑娘,发什么呆呢?” 客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 沈安宁回神浅笑,“您要点什么?”
日子一天天流逝。
番茄第四批成熟,第五批下种。铺中生意愈发红火,县城市场份额,从一成涨到三成。周县丞那边暂无动静,王轩被抓后收敛许多,周夫人也未曾再来寻衅。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沈安宁的心,始终悬着。
她每日都会望向萧长渊离去的方向,盼着某一日,那个熟悉的身影,能从晨雾中走来。
一月过去,杳无音信。
两月过去,依旧无声。
沈安宁开始失眠,每夜辗转至深夜方能入眠。睡梦之中,要么是萧长渊归来,要么是他一去不返。
每次惊醒,枕畔皆是泪痕。
第三个月的第一天,沈安宁正在铺中算账,门口忽然疾驰而来一匹快马。
一名身着灰布短褐的青年翻身下马,大步走入铺中。
“沈姑娘,七殿下的信!”
沈安宁手一抖,毛笔落在账本上,墨汁晕开一团。
她接过信,指尖微颤,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萧长渊的字迹,她认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恰如他本人,沉稳有力。
信很短,寥寥数行 ——
“安宁,一切安好,勿念。最多一月,我便归。等我。—— 长渊。”
沈安宁看完,泪水潸然而落。
不是悲戚,是欣喜。
他没事。
他还活着。
他就要回来了。
“姐,陆大哥说什么了?” 小福跑过来,仰着小脸问道。
沈安宁将信折好,小心收入袖中,笑着轻抚弟弟的头顶。
“他说,他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