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果然来了。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 “安宁记” 门口。车上走下一名中年男子,一身灰布便服,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沈安宁正在铺内招呼客人,只一眼,便认出了他。
赵明远。
他未着官服,不带随从,孤身前来。显然,这次会面,他不欲旁人知晓。
“沈姑娘,陆公子在吗?” 赵明远压低声音问道。
沈安宁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在后院,大人请随我来。”
她将铺子托付给伙计照看,引着赵明远穿过铺面,往后院走去。萧长渊正在院中劈柴,瞥见赵明远的刹那,手中斧头微微一顿。
赵明远摘下斗笠,目光直直望向萧长渊。二人对视足足五息,谁也未曾开口。
下一刻,赵明远屈膝跪倒。
“臣赵明远,参见七殿下。”
萧长渊立在原地,未动,亦未语。他只静静看着跪地之人,眼神复杂,深如寒潭。
沈安宁立在一旁,心跳如擂鼓。
“起来吧。” 萧长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早已不是什么殿下。”
赵明远并未起身,仰头望着他,眼眶泛红:“殿下,三年了。陛下以为您已不在人世,太后哭到双目几近失明。您可知晓?”
萧长渊唇瓣微颤,终是无言。
“殿下,随臣回京吧。” 赵明远语气恳切,“陛下年事已高,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嘴上不说,心中却始终念着您。诸位皇子争储夺位,闹得头破血流,唯独您置身事外。您当真忍心,看着这大好江山落入旁人之手?”
“他们的事,与我无关。” 萧长渊语气平静,沈安宁却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情绪,“我离宫那日便说过,这皇位,我不稀罕,谁想要,谁便拿去。”
“殿下!”
“赵大人。” 萧长渊打断他,语气渐冷,“今日你若为叙旧而来,我欢迎。若为劝我回京,那就请回吧。”
赵明远跪在地上,沉默良久,终是缓缓起身。他看了看沈安宁,又望向萧长渊,似是明白了什么。
“殿下是为了她?”
萧长渊未答,可沈安宁分明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起。
赵明远轻叹一声:“殿下,您不为自己思量,也该为沈姑娘想想。您的身份,迟早会暴露。到那时,非但您自身难保,沈姑娘与她的家人,亦会受牵连。以您如今的处境,当真护得住她吗?”
萧长渊瞳孔骤然一缩。
沈安宁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赵明远说得没错。萧长渊乃是假死脱身,一旦败露,便是欺君大罪。届时,非但他自身遭殃,她与全家,都会跟着万劫不复。
她不惧一死,却不能让奶奶、父亲,还有小福、小喜,因她而送命。
“赵大人,容我们商议一二。” 沈安宁开口,语气平稳,“此事非同小可,不可仓促决断。”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颔首应道:“好,我等你们消息。”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张名帖,置于桌上,“这是我的住址。想好之后,遣人来知会我一声即可。”
赵明远离去后,后院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安宁与萧长渊相对而立,久久无言。半晌,萧长渊才轻声问道:“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未曾告诉你,事情会这般棘手。”
沈安宁摇了摇头:“从你告知我身份那日起,我便知道,前路必多坎坷。”
“那你还愿与我在一起?”
“愿意。” 沈安宁答得毫不犹豫,“但有一事 —— 绝不能连累我的家人。”
萧长渊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痛楚:“你是要我回京?”
“我是要你想办法。” 沈安宁语气平静,字字千钧,“想办法将此事彻底了结,光明正大地活着。不必躲藏,不必遮掩,不必惧怕被人认出。”
“如何了结?”
“我不知。” 沈安宁轻轻摇头,“但我知道,你一人想不出万全之策。你需要帮手。”
萧长渊沉默片刻:“你是说赵明远?”
“正是。” 沈安宁点头,“他是看着你长大的人,真心愿助你。这般援手,你为何不接?”
萧长渊看着她,沉默许久。
“你不怕我回京之后,便不再回来?”
沈安宁心口一紧,却强作镇定,浅笑道:“你若真是那般薄情之人,当初便不会为了避开夺嫡之争,假死脱身了。”
萧长渊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沈安宁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而急促的心跳,鼻尖一酸。
“我不会不回来的。” 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几分闷哑,“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沈安宁的眼泪悄然滑落,嘴角却扬着笑意。
“那就去。” 她轻声道,“去把该了结的事一一了结,然后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等多久?”
“等到你回来为止。”
萧长渊收紧手臂,似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
二人相拥,久久未曾分开。
次日清晨,萧长渊前往了赵明远的府邸。
沈安宁并未随行。她留在铺中,照旧招呼客人、整理货架、核对账目,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可她的心,始终悬在半空。
正午时分,萧长渊归来。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谈得如何?” 沈安宁问道。
“赵明远愿助我。” 萧长渊坐下,自行斟了一杯茶,“他说,先回京为我打探消息,摸清朝中局势。待我这边准备妥当,再动身回京。”
“需要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沈安宁轻轻点头。三月到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期间,你打算做什么?”
“陪你。” 萧长渊望着她,眼神认真,“该种地便种地,该做生意便做生意。等你这边安稳了,我再走。”
沈安宁鼻间一酸,却强忍住泪意。
“好。”
日子重归平静。
赵明远返回府城后,每隔几日便会派人送来书信,告知萧长渊京城动向。沈安宁虽未看过信中内容,可从萧长渊的神色中,便能察觉局势并不乐观。
三皇子萧长煜势力日渐壮大,太子被压得喘不过气。皇帝身体欠佳,朝政多交由几位皇子打理,三皇子趁机安插了大量心腹。
“三皇子可知你尚在人世?” 沈安宁问道。
“不知。” 萧长渊摇头,“但瞒不了多久。赵明远回京,已引起他的注意,他派人盯上了赵明远。”
沈安宁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那该如何是好?”
“不急。” 萧长渊握住她的手,“赵明远在明,我在暗。三皇子再势大,也不知我还活着。这便是我们的优势。”
沈安宁点了点头。
她信萧长渊。
不只是因为情爱,更因为他的能力。这个男人,能在夺嫡最激烈之时全身而退,能隐姓埋名三年不被察觉,他的本事,绝非寻常人可比。
半月后,沈安宁的番茄第三批成熟。
这一次,收成比前两批更盛。三百斤番茄,品相绝佳,红艳饱满,宛若一颗颗红宝石。
醉仙居与百味斋各分得一百五十斤,依旧是四十五文一斤,共计十三两五钱银子。
“沈姑娘,你的番茄能否再多种些?” 醉仙居的赵东家问道,“三百斤实在太少,供不应求。”
“已在扩种。” 沈安宁含笑应道,“下月起,每月可供货五百斤。”
“五百斤!” 赵东家眼前一亮,“那太好了!沈姑娘,可不许骗我。”
“绝不食言。”
从醉仙居出来,沈安宁又去了百味斋。孟东家问了同样的话,她也给出了同样的答复。
两家酒楼,每月五百斤番茄,便可入账二十二两五钱银子。
再加上蔬菜与皮蛋、咸蛋的收益,“安宁记” 每月净利润,已突破五百两。
沈安宁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心中却毫无喜悦。
钱财赚之不尽。
可萧长渊,只有一个。
入夜,铺子打烊后,沈安宁与萧长渊坐在后院,仰望星空。
“陆大哥,你说人离世之后,会去往何处?”
萧长渊侧头看她:“怎会突然问起这个?”
“随口问问。” 沈安宁靠在他肩头,“前世我死时,心中一片空茫,只觉疲惫不堪,终于能歇一歇。再一睁眼,便到了这里。”
“后悔吗?”
“不后悔。” 沈安宁摇头,“若不是来到这里,我便不会遇见你。”
萧长渊握紧她的手。
“陆大哥,你说我们日后,会有孩子吗?”
萧长渊的手微微一顿。
“你想要?”
“嗯。” 沈安宁脸颊微红,“想要一个像你一样的儿子,再要一个像我一样的女儿。”
萧长渊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好,那就生。”
沈安宁脸颊更烫,埋进他怀中,不敢再看他。
萧长渊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笑意难掩。
月光倾泻,将二人的身影拉得悠长。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缓缓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声音渐行渐远,渐轻渐弱,最终消散在夜色之中。
沈安宁闭上眼,听着萧长渊沉稳有力的心跳,这是她穿越以来,最心安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