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萧烈起兵,还有8天。
距离四大高级代理人同时替换,还有53天。
沈砚是被脑海里的剧痛惊醒的。
不是身体的疼,是灵魂被强行撕裂、强行填充的疼。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第一任林墨的桀骜,第三任林墨的温柔,第五任林墨的杀伐,第七代林墨临死前的绝望……这些记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反而他自己的过去,越来越模糊。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子了。
每次开口,说出的都是那种冰冷、平稳、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和林墨一模一样。
沈砚坐起身,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怀里。
那半块干硬的面饼还在。
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根救命的稻草,让他混沌的意识里,勉强抓住了最后一丝属于“沈砚”的东西。
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
窗外的永恒商业街依旧灯火通明,人潮汹涌。
无数穿着黑色制服的代理人穿梭其中,脸上带着麻木而急切的神色。
他们和他一样,都是为了玄币,为了解药,为了活下去。
也和他一样,随时可能被替换,随时可能被抹去所有痕迹。
今天是老周死后的第三天。
沈砚路过代理人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两个低级代理人正在清空老周的房间。
他们把老周的衣服、被子、杯子,所有的东西,都扔进了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
动作熟练,面无表情,就像在处理一堆垃圾。
“这个房间空出来了,下午安排新来的中级代理人住进来。”
其中一个低级代理人对着徽章说道。
然后,他们提着垃圾袋,朝着地下阴暗面的方向走去。
那些东西,最终都会被扔进炼炉,烧成灰烬。
沈砚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甚至差点忘记了,这个被清空的房间,曾经住过一个叫周明的人。
那个和他一起喝了三年劣酒,说要和他一起成为高级预备役的老周。
只有怀里的面饼,微微硌了他一下。
他才猛地想起。
哦,原来有这么一个人。
原来他已经死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正在不自觉地做出一个翻文件的动作。
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划过纸面。
这是林墨批阅文件的习惯。
记忆复刻的进度,已经到了68%。
再过二十多天,沈砚这个名字,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没有人会记得他。
没有人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叫沈砚的中级代理人,在这个冰冷的岛屿上,挣扎着活了三年。
沈砚转过身,走回了房间。
他拿起桌上的高级代理人手册,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经刻在了灵魂里。
但他还是每天都在翻。
不是为了背诵。
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两个高级预备役一样。
不被发现异常。
不被提前清理。
他还想多活几天。
多做几天沈砚。
与此同时,星域边境,烈阳帝国大军营地。
震天的战鼓声,响彻云霄。
十五亿大军,整齐地排列在营地外的平原上,铠甲鲜明,兵器锋利,一眼望不到尽头。
两百尊道祖级傀儡,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如同两百座黑色的大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天空中,数万艘星际战舰遮天蔽日,炮口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萧烈穿着一身金色的龙鳞战甲,站在最高的检阅台上,俯瞰着下方的钢铁洪流。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妄和自信。
就在昨天,他收到了拍卖岛送来的最后一批傀儡。
两百尊道祖级傀儡,五千尊仙王级傀儡。
他支付了最后三千亿玄币。
现在,他的账户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因为再过八天,他就会踏平拍卖岛。
到时候,拍卖岛所有的财富,所有的傀儡,所有的玄币,都会是他的。
“将士们!”
萧烈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了整个平原,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八天之后,我们将兵发拍卖岛!”
“我们将打碎那个腐朽的、不公平的规则!”
“我们将活捉那个从未露面的主灵主!”
“我们将成为诸天的主人!”
“吼!吼!吼!”
十五亿大军齐声怒吼,声震云霄,杀气直冲斗牛,连天空中的云层都被震散了。
萧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举起手中的长剑,指向宇宙深处。
那里,悬浮着一座黑色的岛屿。
“出发!”
“八天之后,灵主殿见!”
“是!陛下!”
所有的将领齐声应道。
战鼓声再次响起。
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集结,准备着八天后的出征。
萧烈站在检阅台上,看着下方浩浩荡荡的大军,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踏平拍卖岛,活捉主灵主,成为诸天主宰的画面。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支付完最后三千亿玄币的那一刻,拍卖岛的中枢系统,已经自动完成了转账。
三千亿玄币,瞬间流入了拍卖岛的公共账户。
同时,诸天执念总增幅,自动上涨了0.1%,达到了2.2%。
他更不知道,他刚刚收到的这两百尊道祖级傀儡,核心里早就预置了失控程序。
只等他攻入永恒商业街的那一刻,就会同时启动。
反过来,将他和他的十五亿大军,撕成碎片。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千万年前写好的预案,自动运转着。
他的誓师,他的怒吼,他的野心,他的复仇。
都只是程序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而已。
西区总管府,地下密室。
陈玄正在调试记忆复刻装置。
冰冷的金属装置上,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
再过53天,沈砚就会被绑在这个装置上,完成最后的记忆融合。
成为第八代林墨。
“西区记忆复刻装置,调试完毕。”
陈玄对着水晶镜,沙哑地说道。
镜子里,分别映出了东区、南区、北区三个总管的身影。
“东区调试完毕。”
“南区调试完毕。”
“北区调试完毕。”
三个冰冷的声音,先后传来。
陈玄点了点头:“很好。记住,替换当天,所有的记忆复刻,必须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完成。不能有任何差错。”
“主灵主已经说了,这次替换,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明白。”
三个声音同时应道。
水晶镜的光芒缓缓熄灭。
陈玄转过身,看向角落里的黑色玉棺。
第七代林墨的尸体,躺在里面。
腐烂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但陈玄已经习惯了。
他已经闻了三十年这样的味道。
他走到玉棺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棺盖。
“还有53天。”
他低声自语。
“你就可以解脱了。”
“我还要再等二十年。”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他效忠主灵主三十年了。
三十年来,他亲手送走了七任林墨。
也亲手送走了无数个像沈砚一样的代理人。
他见过太多的生死,太多的绝望,太多的挣扎。
他的心,早就已经死了。
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再等二十年。
等他的任期结束。
等他被新的西区总管替换。
等他被扔进炼炉,烧成灰烬。
那时候,他就可以解脱了。
不用再戴着这个冰冷的青铜面具。
不用再亲手送走一个又一个的耗材。
不用再活在这个没有任何希望的世界里。
陈玄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水晶屏前。
屏幕上,显示着沈砚的实时画面。
沈砚正坐在密室里,翻看着那本厚厚的高级代理人手册。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神采。
陈玄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又一个耗材。
又一个林墨。
又一个轮回。
仅此而已。
灵主殿偏殿。
主灵主的化身,静静地站在玉案前。
它的面前,悬浮着无数个透明的光屏。
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玄币流水、执念增幅、傀儡产量、订单进度、代理人业绩、战争预判……
所有的数据,都在实时更新。
所有的事务,都在自动处理。
萧烈的誓师大会结束,系统自动标记“战争节点1完成”。
老周的房间被清空,系统自动更新“代理人状态:已死亡,痕迹已抹去”。
四大总管完成装置调试,系统自动标记“替换准备进度:95%”。
没有指令,没有传令,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自动完成。
主灵主的化身,没有任何情绪。
它只是一台机器。
一台按照预设规则,永不停歇运转的机器。
萧烈这种级别的叛乱,在它的数据库里,有超过十万个类似的预案。
第373号预案,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它甚至不需要专门去关注。
只需要在数据达到阈值的时候,自动启动对应的预案即可。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光屏上,闪过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红色异常数据。
【检测到目标沈砚,自我意识残留度:3%。
异常来源:未知物品(半块面饼)。
威胁等级:无。
处理建议:自动忽略。】
主灵主的化身扫了一眼那个数据。
然后,它自动执行了处理建议。
将这个异常数据,归档到了“无关信息”文件夹里。
再也没有理会。
对于它来说,3%的自我意识残留,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再过53天,沈砚就会变成完美的第八代林墨。
那3%的残留,会被彻底抹去。
不会有任何意外。
灵主殿之巅。
黑雾翻涌。
两道人影,静静地站在黑雾之中。
叶玄站在前面,望着无尽的虚空。
莫老站在他身后半步,微微低着头。
“沈砚的自我意识,还有3%。”
莫老的声音,低沉而苍老。
“来源是半块面饼。”
叶玄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仿佛能看穿无数个世界,看穿时间的尽头。
“嗯。”
许久,他才淡淡地应了一声。
声音极轻,却仿佛带着整个诸天的重量。
“要不要清除?”
莫老恭敬地问道。
“不用。”
叶玄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留着。”
“看看这3%的执念,能做到什么地步。”
莫老微微躬身:“是。”
然后,再次陷入了沉默。
千万年来,他们见过无数的代理人。
见过无数的挣扎,无数的反抗,无数的绝望。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靠着半块干硬的面饼,保留住3%的自我意识。
这很有趣。
叶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
游戏,好像变得比他想象中,要有趣一点了。
夜色越来越浓。
密室里,沈砚紧紧地攥着怀里的半块面饼,眼神空洞地看着手册。
前线,萧烈正在大宴群臣,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
密室里,陈玄正在擦拭着记忆复刻装置,等待着53天后的到来。
偏殿,主灵主的化身静静地站在玉案前,处理着源源不断的数据。
之巅,两道人影静静地立在黑雾之中,看着这一切。
距离萧烈起兵,还有8天。
距离四大高级代理人同时替换,还有53天。
风暴,越来越近了。
而所有身处风暴中心的人,都还不知道。
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
只有那半块干硬的面饼,在无边的黑暗里,保留着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