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蛰带回的消息像一根针,扎在所有人心里。
不是旧档,是一个人——兵部侍郎钱穆的管家。沈惊蛰在兵部的关系网里找到一个老书吏,那老书吏的侄子就在钱穆府上当差,管采买的。老书吏的侄子说,钱穆府上最近几个月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银子,不是俸禄,不是田租,是有人悄悄送进府的。
“怎么送的?”苏问心问。
“每个月十五,晚上,有人从后门进来,交一个布包给管家。管家直接送进钱穆的书房。从来不留人喝茶,放下就走。”沈惊蛰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送钱的人,穿灰衣,包头巾。”
厅堂里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灰衣人。”燕十七第一个开口。
“不一定。”苏问心说。“灰衣人只是装束,不是身份。殷无极可以用灰衣人,别人也可以用。”
“那是谁?”沈惊蛰问。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他把那条线在心里过了一遍——钱穆收银子,银子是灰衣人送的,灰衣人是殷无极的人。这条线通顺。但灰衣人也可以是别人的人,钱穆也可以是别人的人。没有证据,全是猜的。
“先记着。”他说。“不定性。”
沈惊蛰点头,把那页纸折好,塞进袖中。
次日,苏问心又去了裁缝铺。
老刘正在整理布匹,看见他进来,没抬头。
“又来打听?”
“嗯。”
“这回打听谁?”
“钱穆的银子。谁送进他府上的。”
老刘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布匹放下,摘掉老花镜,看着苏问心。他的目光浑浊,但很沉,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非要查到底?”
“非要。”
“查到死了也不后悔?”
苏问心没有回答。老刘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身,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本旧册子。册子很薄,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封皮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几道深深的折痕。
“这是十年前我帮兵部誊抄过的一份账册抄本。原册早就烧了,这份是我偷偷留的底。”老刘把册子放在柜台上。“里面有你要找的东西。”
苏问心翻开册子。字迹工整,是老刘的手笔。纸页薄脆,他翻得很轻,生怕弄破。一页一页翻过去,都是兵部成化十八年前后的银钱往来账目,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睛发涩。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写着一个人名——司礼监。不是官职,不是姓名,就是三个字:司礼监。旁边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像是后来补写的:“成化十八年三月,拨银三千两,用途不详。”
苏问心抬起头,看着老刘。“司礼监拨银三千两,用途不详。这三千两去了哪里?”
老刘没有回答。他把老花镜戴上,重新拿起布匹。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苏问心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老刘没有看,也没有拿。苏问心没有再推让,把册子收入袖中,转身推门出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刘已经不在柜台后了。门帘晃动,他进了里屋。
苏问心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老刘没有出来。他把门轻轻带上,走了。
回到宅院时,天已经快黑了。燕十七还没回来,常不语也没回来。沈惊蛰在厅堂里等着,桌上摊着几本文书。顾长安在旁边翻账册,裴千面蹲在墙角改舆图。
“查到了。”苏问心把老刘给的册子放在桌上。“司礼监。成化十八年三月,司礼监拨过一笔银子,三千两,用途不详。”
“司礼监?”沈惊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不是皇上的内侍衙门吗?”
“掌印太监是怀恩。”顾长安说。“怀恩是皇帝的人,他不会替殷无极办事。”
“如果他不是在替殷无极办事呢?”苏问心说。“如果他是在替别人办事?”
厅堂里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钱穆背后的靠山不是殷无极,是宫里的人。宫里的人通过殷无极把钱送到钱穆手里?”沈惊蛰的眉头皱得很紧。
“殷无极是西厂督公,西厂归司礼监管辖。司礼监是他的顶头上司。”苏问心把那三个字指给众人看。“如果司礼监有人要用殷无极的手办事,殷无极不敢不听。”
“那是谁?”燕十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回来,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刀。
“司礼监不止一个人。掌印怀恩,秉笔太监有好几个,还有随堂太监。谁都有可能。”苏问心摇了摇头。
“那怎么查?”燕十七走进来,把刀搁在桌上。
“查不了。”苏问心把册子合上。“我们没有权限查宫里的人。进去了就是死。”
“那怎么办?”沈惊蛰问。
苏问心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天色,暮色沉沉,压在屋檐上。古槐上的暗探今天又换了一个人,藏得很好,几乎看不见。
“等。”他说。“等他们自己露头。”
“等他们自己露头?”燕十七的声音有点冲。“等到什么时候?”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转身,看着屋里的人。
“我们查了这么久,查到了赵鹤龄,查到了周文渊,查到了北山,查到了刘安,查到了钱穆,查到了司礼监。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前面铺路,我们只是顺着走。现在我们走到了宫墙外面,再往前就是宫门。”
他顿了顿。“宫门里面的事,不是我们能碰的。”
“那就不碰了?”燕十七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不碰。”苏问心说。“是现在不能碰。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宫里面的人自己走出来。”
烛火跳了跳,满室无声。
远处,梆子声又响了。一长音,闷沉,像是在胸腔里回荡。
苏问心把册子收入袖中,站起来。膝盖又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停。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散了屋里的闷气。
“明日,燕十七继续盯北门。常不语去同仁堂。沈惊蛰查钱穆府上的管家,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送钱人的样貌。顾长安和裴千面留守,把司礼监的人员名单调出来,一个一个看。”
“你呢?”沈惊蛰问。
苏问心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沉默了几息。
“我去见一个人。不是宁王,不是线人,是另一个。”
“又是谁?”燕十七问。
“兵部的人。”苏问心转过身。“不是查案的兵部,是管钱粮的兵部。殷无极养兵,光有粮不够,还要有饷。饷银从哪里来?户部有账,兵部也有账。我要去看看。那三千两只是冰山一角,如果司礼监能拨三千两,就能拨三万两。这些银子去了哪里,账册上一定有痕迹。”
“你进得去吗?”沈惊蛰皱眉。
“进不去也得进。”苏问心把窗扇关上。“硬闯。”
众人没有再问。常不语去厨房端药,燕十七回房擦刀。沈惊蛰把桌上的文书收拢,顾长安把账册锁进柜子。裴千面把舆图卷起来,塞进袖中。
苏问心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把外袍拢了拢,看着院子里那棵古槐。古槐树冠深处,有一团浓重的暗影。他知道,那个暗探还在那里。他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转身走回桌前,吹灭了烛火。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次日一早,苏问心换了身干净的官服,把御赐令牌揣进袖中。他没有从后院翻墙,而是正大光明地走了出去。古槐上的暗探看见他出门,树枝晃了一下。
苏问心没回头。
他沿着街巷往北,穿过东市,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兵部的后门。他没有从正门进,正门太显眼,人多眼杂。后门只有两个老卒值守,到了巳时换班,中间有一盏茶的空档。
他靠在巷口的墙上,等着。
街对面有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热气腾腾,老板吆喝声很大。苏问心没有看那个摊子,目光一直落在后门上。巳时一刻,两个老卒中的一个打了个哈欠,转身进了门房。另一个也跟了进去。门廊空了。
苏问心快步走过街面,闪身进了后门。
兵部大院他来过一次,是上次跟沈惊蛰来的。这次一个人,心里更沉。他低着头,沿着廊下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寻常办事的官吏。路上碰见几个人,没人多看他一眼。
钱粮司在第三进西跨院。院子里晒着几排账册,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门口没有人值守。苏问心推门进去。
屋里堆满了架子,架子上全是账册。从地面一直摞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像一堵堵墙。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墨气味,混着灰尘的霉味,呛得人嗓子发紧。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左边是成化二十年的账,右边是二十一年的,往里走是二十二年的。他要查的是成化十八年到二十二年的兵部银钱往来。
他走到最里头,找到了十八年的账册。厚厚一摞,用麻绳捆着,绳结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人动过。他解开绳结,翻开第一册。
数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看得人眼睛发酸。他从第一页开始翻,逐行看。收入、支出、调拨、结余,每一笔都有记录。大部分是正常的军饷、粮草、兵器采买,看不出异常。翻到第三册时,他的手停住了。
成化十八年五月,兵部收到户部调拨白银一万二千两,用途写着“北边军饷”。但北边军饷有专门的定额,每年都是固定的数字,这笔一万二千两是额外的,不在定额之内。批文上盖着兵部侍郎的印章,看不清是谁的,墨迹晕染了。
苏问心把这一页折了角,继续往后翻。六月,又有一笔八千两,同样是“北边军饷”。七月,六千两。三个月加起来,两万六千两。这不是军饷,是别的钱,借了军饷的名目。
他合上账册,看了一眼封皮——经办人的名字写在右下角,字迹很小。他凑近了看:刘安。又是刘安。
他把这一页的内容默记在心,把账册放回原处,绳结重新系好,系成原来的样子。转身要走,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苏问心闪身躲到架子后面,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进了屋里。两个人,一个声音低沉,一个声音尖细。
“这批账册什么时候封存?”低沉的声音说。
“下个月。等户部来人核验。”尖细的声音说。
“核验什么?核验完了还是烧。”
“烧也得等核验完了再烧。规矩不能乱。”
两人笑了一声,脚步声往另一边去了。苏问心蹲在架子后面,等脚步声走远,才站起来。他没有再从正门出去,绕到屋后,翻窗跳了出去。落地时膝盖又疼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
他沿着原路折返,从后门出去时,那两个老卒还没回来。他快步穿过街面,拐进巷子,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袖中的折角页的内容还记在脑子里。
回到宅院时,常不语正在厅堂里擦银针。燕十七还没回来,沈惊蛰靠在墙上闭着眼。
“查到了。”苏问心坐下来,把膝盖上的布条紧了紧。“成化十八年五月到七月,兵部收到三笔额外调拨,合计两万六千两,用途写的是‘北边军饷’。但北边军饷有定额,这三笔不在定额内。经办人是刘安。”
沈惊蛰睁开眼。“又是刘安。”
“刘安调去南京之前,在兵部干了三件事:调阅徐州仓场的粮册、签批北山石灰窑的封禁公文、经手这三笔额外的银子。”苏问心伸出三根手指。“一件事可以是巧合,三件事不能。”
“他是殷无极的人。”顾长安说。
“他是殷无极的人。”苏问心点头。“但殷无极的钱从哪里来?司礼监的三千两,兵部的两万六千两,还有户部的。这些银子不是殷无极自己能调动的。他背后有人。”
“还是绕回了司礼监。”沈惊蛰说。
“司礼监有一个人,在用殷无极的手办事。”苏问心把那张纸从袖中取出来,上面写着“司礼监”三个字。“这个人不是怀恩,怀恩是皇帝的人,不会替殷无极兜底。是另一个人。”
“秉笔太监有好几个。”顾长安说。“李荣、陈准、王敬……每个人都有嫌疑。”
“太多了。”燕十七从门口走进来。“一个一个查,查到什么时候?”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不用一个一个查。”他抬起头。“谁从这件事里受益最大,谁就是那个人。”
众人看着他。
“殷无极倒了,宁王倒了,朝堂上谁受益最大?”苏问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我们,不是皇帝,是那个一直站在暗处、等两边都倒下去的人。”
“那个人是谁?”燕十七问。
苏问心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老刘不敢说的人,一定不是小角色。”
厅堂里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常不语把银针包收好,站起来。“我去熬药。你的膝盖不能再拖了。”
苏问心点头。常不语推门出去了。燕十七坐回门槛上,把刀横在膝头。沈惊蛰闭上眼,靠在墙上。顾长安低头翻账册,裴千面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把北山、兵部、司礼监连在一起,画完之后,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苏问心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古槐上的暗探又换了一个人,藏得更深了,连袖口都看不见。他看了片刻,没说话。
远处,梆子声又响了。一长音,闷沉,在夜色里荡了很久。
他转身,把窗关上。
“明日,继续查。”